姜逢心提了起来,放下手中抹布缓缓站了起来,门边正好有根木棍,她拿在手里掂了几下,发现分量确实可以,这才开了门去察看情况。
那人像坨死物般蜷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姜逢蹲下身伸手去探他鼻息,那人却在此刻动了一下,姜逢吓得连连后退,有些踟躇着不敢再往前。
那人动了动手指,斑斑血迹顺着手的移动落到地砖上,似是想要拽着姜逢,“救……救救我……求你……”
姜逢:“……”我很不敢啊……
现在蘅川因为奸细的事闹得人心神不宁,姜逢确实不敢再在大街上随便乱救人了,她想了想,决定先告知徐来一声比较好。
就这样,姜逢任由那人躺在原地,自己先跑了出去,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她本想先给那人止个血免得他死过去,但他几乎全身都是血,姜逢也找不到出血点在哪儿,索性作罢。
徐来如今本就杯弓蛇影,一听姜逢院里闯进个陌生男人,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带着一队人马就冲了进去。
陈最提溜着大夫跟在后头,徐来确认了只他孤身一人没有同伙,这才让陈最把大夫叫上来为他诊治。
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出现一个身受重伤的陌生男人确实很可疑,但不管他是不是奸细,都不能叫他死了。
姜逢有些焦灼,“他会是奸细吗?”
徐来这时候也不好直接下判断,“还不确定呢,得等人醒了再问。”
说话间,大夫出来了,二人转身询问,大夫摇摇头,愁容满面,“情况不太好啊,他身上本就有许多陈年旧伤,现在又添了新伤,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瞧着可是下了死手,我暂时替他处理了伤口,但能不能熬过来得看他自己。”
当晚那人的情况就不好了,发起了高热,喂进去多少药吐出来还是多少药,眼见着进气多出气少了,他猛抓着陈最的手,面目狰狞地嘶吼,“我要……我要见顺阳王,我知道他在蘅川,我要见他!我有话要对他说……”
陈最本就端着药,被他攥着一下子洒出了不少,全都打湿在那人衣襟上,他全然顾不上这些,两只眼球骇人地凸出,只一遍一遍地呢喃着他要见顺阳王。
徐来也没有想到人这么快就不行了,匆匆披了件外衣就赶紧过来,那人见来了人,眼睛一亮,他并不认得顺阳王,只能凭借衣着辨认。
“你找我有事?”
“你是顺阳王?”
“嗯。”徐来点头,“我就是徐来,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尽管告诉我。”
他伸手拽住了徐来的衣角,徐来凑近他,就听他断断续续道:“我是魏国放过来的细作。”
一旁的陈最猛然瞪大了眼睛,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短剑,却被徐来抬手制止。
“继续说。”
“我小时候流亡到魏国,被他们收养,长大后他们培养我为死士,为他们探取情报,此次不止我一人潜进了蘅川,我本想脱离组织,却没想到他们手段如此狠辣,我冒死逃了出来,就是为了寻你。”
“为什么……”徐来喉头上下频繁滚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不用遭此酷刑,不用为此付出性命。
“因为……”那人凄然一笑,满腔的血从口中漏出,“我也是大承的子民啊,我本名韩黎,汝东人士,别忘了我……”
一颗泪极轻极轻地落下,没人发现它的存在,就这样默默隐入了尘埃。
徐来捏着拳头隐忍地出声:“厚葬了他,碑上记得刻上他的姓名。”
“好。”
姜逢第二日过来时听闻那人昨天晚上已经死了,不免有些唏嘘,昨日他躺过的床铺已然收拾干净,就连院中的血迹被一并被抹去,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姜姑娘,今日你来得晚了,一大早我开门的时候,城中许多百姓都堵在书肆门口呢。”一个将士说道。
姜逢皱起眉,心道不会又出什么乱子了吧,“为什么?”
“昨晚上那人,不是供出了魏国细作的下落吗,王爷连夜就带着人去抓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城中都在传,是姜姑娘您神通广大,一下子就把细作给揪了出来,堪称奇女子,又听闻姜姑娘打算创办学堂,都巴巴地准备把自家孩子往这儿送呢。”
姜逢愣了一瞬,抓细作的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好端端地怎么会扯到她身上,在对上小战士促狭的眼神时,她不禁笑出声来,也对,她怎么忘了,徐来心细如发。
“姜姑娘,我跟街坊四邻们说了,让他们晚些过来,到时候你可有的忙了。”
“那好呀,我这些日子什么事都没干,闲得都要发霉了,总算可以忙起来了。”
午时刚过没多久,果然如小将士所言,门外又水泄不通挤满了人,姜逢正准备走过去,却听门外一声大喊:“姜姑娘!”
第50章
姜逢吓了一跳,连忙开了门,门外是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姜姑娘,听说你想办学堂啊?这不我们街坊四邻的都把孩子送过来了,我们呀早就想让那帮小崽子读书了,但是咱们一群种地的也不认识字儿不是,正愁着呢您就来了,您说您是不是菩萨派来救我们的!”
“对啊,都说咱们这儿是蛮荒之地,就连个教书先生都不愿意往我们这儿来,就是想让孩子读书都不成,这回好了,我儿能读书了。”
“是啊,总不能叫孩子们也跟着我们种地吧,总得走出去啊。”
对着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姜逢一时有些难以自持,眼眶中的泪在不受控制地转圈,她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想法会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所有人都在帮她守护着她的奇思妙想。
“好。”姜逢扬起一个大大笑,“明日便把孩子们送过来吧,我不收学费,会好好教他们的。”
“诶,好好好,回去我就告诉我家那几个小子。”
“女孩儿们也可以送来,男孩女孩都应该有读书的权利。”姜逢特意叮嘱道。
“您就放心吧,我当然知道了,哪儿能只让男孩读书啊,这街里街坊有姑娘的我都通知过了,包给您送来!”
福婶是这片有名的热心肠,有她发话姜逢就放心多了。
晚间徐来回来时,姜逢手里正捧着书,还不时做些批注,颇为认真,这样一瞧,她还是当时初见的那个小姑娘。
徐来看得心底发软,悄悄凑了上去柔声问:“在给孩子们看明日要学的书呢?”
“嗯。”姜逢翻过一页,“总不能自己什么都不懂就乱教吧,虽然小时候读过这些书,但到底有些生疏了,你说我要不还是去请个教书先生吧,万一我把孩子们带坏了怎么办,那真是误人子弟了。”
“怎么会呢。”徐来失笑,坐在一旁静静瞧她,“就算不教他们书里的知识,你也可以给他们讲一路以来的见闻啊,世间女子有你这般经历的可没有几个,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夫子的。”
“是吗。”对于徐来的夸赞姜逢很是受用,昂着脑袋凑过去显然是还没听够的模样。
徐来瞧出她的小心思,拍拍她的脑袋继续顺着她:“当然了,你聪明,勇敢,有韧劲,能吃苦,而且手段了得。”
“手段了得?”姜逢有些不高兴,“是在说我是个坏女人吗。”
“是在说你有自保的能力。”徐来有些无奈,“这很好,你能够自己保护自己,同时又不失善良,已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姜姜。”他突然认真起来,“我又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不止喜欢,是爱。”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姜逢面上有些滚烫,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爱你野心勃勃的样子,你的眼睛像狮子一样有力,爱你被欺负时咬着牙反抗的样子,爱你一步步为自己,为我谋划的样子,爱你柔软又别扭的神情……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爱,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每天告诉你一个我为你心动的时候。”
徐来还想继续说,却被姜逢突然凑上来的面庞吓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微瞪着眼,唇上的柔软在一遍遍提醒他,这不是梦。
姜逢流了满脸的泪,冰冰凉凉地落在徐来面上。
有人爱她的一切,至死靡他。
徐来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缓缓抚上她的面庞,却又不敢用力,只这么轻轻搭着,像是对待稀世的珍宝。
廊外骤雨初歇,清新的泥土气息漫进来,溢进姜逢鼻腔,稍稍冲散了屋内的旖旎氛围。
徐来双眼含泪,朦胧地看着姜逢,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离开,他鼻尖抵着姜逢的鼻尖,甜腻地蹭了蹭,状似撒娇:“姜姜,再亲亲我好不好?”
原本姜逢念着他军务繁重,第二天还要早起回营地,但一听他可怜巴巴的语气,姜逢莫名觉得他像雨中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仿佛她不要他,他就会无家可归,想到这,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绷断,不管不顾地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