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
不知过了多久，徐来克制着抽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他抓住姜逢作乱的手，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落，“姜姜，不可以……我们还未成婚……”
姜逢:“……”
她瞬间就没了那心思，身体里的那团火“唰”地一声被一盆冰水扑灭，姜逢收回手，佯装不在意道：“那你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徐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姜逢的转变，上前一步从背后搂住她，低低哄着，“姜姜，生什么气呀，等这仗打完，给百姓一个交代，我就把我自己交代给你了，好吗？”
“咱们回京城，待我向岳父大人提亲之后，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我的新娘，到时候我整个人都任你处置了，不过现在真的不可以，你是女子，我要为你的名声负责。”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姜逢面上一热，哪儿还顾得上耍小脾气，别扭地转过头去，“你烦不烦，我都说了要睡了，你赶紧走。”
“好好好。”徐来赶紧顺毛，“晚上睡觉别蹬被子，别着凉了。”
姜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赶走徐来，她这才按住内心的悸动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各种画面在她脑子浮现，姜逢一丝睡意都没有，甚至越来越兴奋，她叹了口气，瞪着房梁发呆，看着昏暗的房间内缓缓漏进光线，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不出意料地起晚了，她醒来时徐来已经回了军营，只给她留下了两个小将士帮忙，孩子们来时两名小将士已经把他们安顿妥善了，姜逢匆匆洗漱过后，便奔向后院而去。
出乎姜逢意料，今天来的孩子比她想象得要多，其中不乏许多小姑娘，全都乖乖地坐在桌案前等着她。
姜逢看得心里一软，连忙走进去，孩子们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她笑了笑，问道：“你们有谁识字呀？”
全场静默，孩子们都摇了摇头，姜逢再一次意识到这个地方教育的失衡，她默了默，而后道，“那我们今天就来认字吧？”
姜逢在纸上写下个“文”字，将纸给他们分发下去。
“这个字念‘文’，‘人生富贵当自取，况有长才文甚武’中就有这个‘文’字，意思是只要我们有进取之心，功名富贵都不难得到，更何况我们还有别人所不及的文韬武略。”
“夫子。”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问，“我们也会有富贵功名吗？”
“自然。”姜逢蹲下身与她平视，“夫子教你们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们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文可以明智，可以知礼，这也是考取功名的根本。”
“读书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吗？”女孩垂下头，连带着话音也低落下来，“可是……女子考不了功名啊……”
“不，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更重要的是，读书会让我们拥有自己的思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它会赋予你力量，在你一次次被打倒的时候，仍然有顽强的精气神支撑你站起来，它们会变成你的骨头和血肉，任谁来也打不散，做人不只是要活着，更要不死。”
“如果一个人只是麻木，他与死没有任何分别，国家灰暗时，需要文人挺身而出为不公发声，他们不是为自己，是为千千万万的百姓，你们也一样，读了书，不管是否考取功名，都要记得为百姓谋福，即便你们像我一样做个夫子，也能改变千万人的命运，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练武可以强健体魄，可以保家卫国，读书可以充沛思想，亦可以建设国家，我们每个人都要读书，无论男女。”
“我相信，总有一天，女子也可以入仕做官，可以上阵杀敌，可以悬壶济世，可以育人成才，女子，本就有千千万万种选择。”
姜逢站起身，冲他们温和地笑了笑，“我们继续吧。”
不知是不是真把姜逢的话给听了进去，接下来孩子们都异常配合，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下学的时间。
姜逢厨艺不精，也就没有留孩子们吃饭，只叮嘱他们下午还要来上学，孩子们都乖乖点头应了。
她洗完衣服后本打算看会儿书，不过小将士说今儿个是蘅川特别的日子——祈灵节，玄甲军大多都出身蘅川，许多将士们牺牲在战场上，有的甚至连尸首都找不回来，是以蘅川百姓为祈求英灵安息，特意设立了祈灵节，也以此为活着的将士们祈福。
陈建飞龇着一口白牙，面上带了些不经意的期盼：“姜姑娘，今天可是蘅川的大日子，越到晚上越热闹，届时彩灯高挂灯火通明，而且还会游街，放河灯，您可以去玩玩，也可以为逝去的家人祈福。”
王野也附和着，“对啊，我们也打算去玩玩呢，谁家没个不在了的亲人，往年王爷得了空，也会带着咱们来，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来。”
姜逢心绪微动，为逝去的家人祈福……
第51章
姜逢欣然应允，“好啊，不过我不太熟悉这里。”
“这有啥，到时候跟着我们不就行了，保准丢不了！”
“对了。”陈建飞道，“今天祈灵节，那帮小崽子们一定坐不住，姜姑娘你还不如早点让他们下学，放那群皮猴儿们好好玩一天呢。”
是以姜逢下午早早就放了那群孩子们，小家伙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皆欢欣地跑着跳着蹦着走了。
姜逢原本以为祈灵节为了悼念亡人，气氛难免会沉闷些，没想到果真如陈建飞所说，今日街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叫她眼花缭乱。
周围嘈杂的环境淹没了姜逢的声音，她只好扯着嗓子喊，“为什么祈灵节这么热闹？不是悼念亡灵吗。”
陈建飞大大咧咧的，“热闹不好吗，在天上的人也不会想看到咱们哭丧着个脸，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多好！”
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姜逢也不自觉被这气氛感染，连带着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前头有卖河灯的，咱们去看看！”陈建飞年纪不大，面上还稚嫩着，一看到这些小玩意儿就兴奋得不行，二话不说就拽着王野姜逢过去。
“我要蓝色的，王野，你要什么颜色的？”
王野扫了一圈，拿起个胭脂色的河灯扬了扬，“就这个吧。”
“姜姑娘呢？”
不知怎的，姜逢眼前忽地浮现出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清凌凌的，像天边皎洁的月，“白色吧，她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可她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听见了。
晃荡的火光浮掠在纯白的河灯上，摇摇晃晃地被放在河面上，隐入无数河灯之间，藏在无尽思念之中。
姜逢闭上眼，双手合十有些虔诚地在心里许愿，“姜迎，下辈子，别再遇上我了，别再遇上我这样的妹妹了。”
她的期盼无声地落入河水中，没有人知道。
她怅然地睁开眼，身旁陈建飞与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踪，姜逢心下一慌，忙转身去寻，却不防撞上一片坚硬。
她抬眼，徐来佯作吃痛地捂着胸口，挤眉弄眼地看着她，身后是点点萤火，衬得他面上带了几分温润。
陈建飞与王野站在远处嬉笑地看着这边，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
姜逢：“……”
她低下头踢了脚地下的石子，“你怎么来了？”
徐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今日是祈灵节，我掐指一算就知道某个小姑娘可能会不开心，甚至哭鼻子，这不得赶紧来哄哄吗。”
姜逢瞪了他一眼，矢口否认，“谁哭了？你少给我造谣。”
“好好好。”徐来顺着她哄，“没哭，我们姜姜是最坚强的小宝贝。”
“……”
“要不要去看灯会？往年的灯会都可热闹了，今年也差不了，咱们去看看？”
姜逢这会儿还有些气恼他毫不留情地点破她，本不欲理他，却在听到可以看灯会时眼睛亮了亮，从前这种时候蒋其文是不会让她去的，每回不是找点借口罚她就是将她关在柴房里，是以姜逢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机会能看过灯会。
她知道蒋其文是存心的，姜家二女，长女在京城中风头无两，其貌美众人皆知，那时的蒋其文一心想要姜迎钓得金龟婿，怎么可能会给机会让姜逢分去属于姜迎的目光。
这么想着，姜逢不自觉失了神，直到一抹温热强势地闯入他的掌心，徐来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笑道：“姜姜，跟我在一起还走神啊，不乖哦。”
姜逢任他牵着越过茫茫的人海，望着他宽阔的背影发呆，她忽然笑了，好像只要有他在，去哪里都无所谓，她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跟着他往前走。
徐来一路护着姜逢不让她被撞到，到达灯楼时二人掌心已微微出汗，他揉了揉姜逢柔若无骨的手指，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姜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蘅川民风开放，这里的女子也格外大胆，没有京城女子那般诸多顾忌，穿衣也以艳色为多，方才一路走来，就有不少姑娘给徐来递来了青睐的目光，姜逢喜欢这感觉，京中女子婚配，大多讲究门当户对，就是有心仪之人也含羞怯怯不敢多看一眼，哪像现在，女子可以肆意向中意的人求爱，没有门第束缚，没有世俗偏见，只管自己的心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