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低下头,像是在斟酌用词。
半晌,她开口。
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姜逢勉强从中找到了重点,小元宝是南都人士,她父亲原本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她母亲在家中操持家务,原本也算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后来她父亲有个学生,春闱进京赶考得了个名次,虽说不算多高的名次,只堪堪排在主榜之末,可那也是值得全村人敲锣打鼓的喜事。
坏就坏在小元宝的父亲读了一辈子的书却只是个秀才,屡次不第,心灰意冷的他这才颓然回了村子安心做个教书先生。
如今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居然一举得了个好名次,叫他如何肯甘心。他面上和蔼笑着恭喜那家人,还收下了那家人送来的喜饼,可心里却是怄得要吐出血来,凭什么他的学生能中第,而他这个做夫子的却只能一辈子庸庸碌碌。
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没办法掐灭。
他疯狂地仇恨着他的学生,那个他一手培养的学生,在那个学生进京等待分配官职时,他趁着夜黑冲进了他的家里,杀死了他的父母,而后回家杀死了自己的妻女,自己也自杀了。
许是作为父亲的那一丝恻隐之心,让他在下手时留了一份力道,小元宝受了重伤,但没有伤及性命。
只是她醒来后,曾经美满的家庭轰然坍塌了,只剩下身旁两具冰冷的尸体,曾经可亲的村民们再也不会对她笑了,全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唾骂她。
所以她跑了,跟着商队跑了,不知道商队会去哪里,但无论去哪都比留在家乡好,至少她不用再看别人的冷眼,不用吃垃圾堆里的烂菜叶子。
说完这些,她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姜逢,那眼神里似乎带了点哀求:“我可以……喝水吗?”
姜逢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大口大口喝完,将杯子放回了桌上,姜逢问,“还要吗?”
她点点头,而后又迅速摇头,姜逢再次给她倒上。
等她喝完,姜逢也没说话,只垂头盯着桌布看,她现在思绪也很乱,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小元宝。”她将小元宝拉到身前,双手捏着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所以,这就是你讨厌读书的原因吗?”
小元宝点头。
“可是……”姜逢道,“这是人的错,不是知识的错。书籍,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要如何使用它,那是人的选择,有些人用手中的武器保护自己,有些人用手中的武器伤害他人,有些人读了书明白事理,他们会想要为国效忠,坚定遵循自己的本心,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把读书当做筹码,他们读书是为了高官厚禄,甚至可以为了金钱权力而罔顾圣贤书,对他们来说,读书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父亲被嫉妒所操控,做出了不好的事,可这不是书本的错,它教人为善明理识义,可从没教过要让他去杀人。书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让原本困在井底的人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于是他们拼了命地想要挣出泥潭,书中的世界太美好太虚妄,以致于叫他们妄自菲薄心比天高,他们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天空,却忘了他们的能力还远远够不到那片天空。”
“可是,这并不代表书是不好的东西,它不是洪水猛兽,像你父亲那样的人终归只是少数,更多的是走出家乡的有志之士,他们扎根于各个地方,建设国家,他们的心里藏着个不死的少年,那个少年,是书籍赋予他们的,因为读了书,才能帮助更多的人,因为读了书,这个国家才有希望,才能看得到明天。”
“我希望,你可以正确地看待它,用好它,你会发现,它也没有那么可怕,也许你会爱上读书呢,明天去跟虎子道个歉,好吗,他会原谅你的。”
小元宝显然有些犹豫,她也知道今天是自己无理取闹了,她不确定虎子还愿不愿意跟她玩。
姜逢笑了笑,“你们是好朋友,对吧,好朋友就是会包容你的一切。”
“嗯。”小元宝乖乖应了。
“行了。”姜逢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出去吃饭吧,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有没有给咱们留饭。”
说话间,姜逢自顾起身,十分轻松地推开了那扇据说落了重锁的门。
小元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诶?”
第54章
姜逢回头,“愣着干嘛,你不饿啊?”
小元宝歪了歪脑袋,在疑惑与饥饿之间还是先向饥饿屈服了。
确认小元宝已经走远了看不见她了,姜逢这才捂着酸胀的腹部踉跄着往茅房跑去。
陈建飞和王野正在吃饭,见小元宝匆匆过来,陈建飞咧嘴稀奇道,“呦,姜姑娘把你放出来了?我还以为她得骂死你呢,看来小姑娘还是不一样,当初就连咱们王爷都得乖乖低头败在姜姑娘石榴裙下。”
王野给小元宝盛了碗饭,瞪着陈建飞斥道:“少说点话吧,当着孩子面瞎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陈建飞撇了撇嘴继续往嘴里扒饭。
倒是小元宝,看见王野不计前嫌地给她盛饭,她心里升起了一点小小的愧疚,“王野哥哥,你的手还好吗?”
王野拿筷子的手稍稍滞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还会想得到这些,对上小元宝担忧的眼神,他轻轻摇头,“没事啊,早就不痛了,就你那小力气,跟给我挠痒痒似的。”
陈建飞不痛不痒刺他,“那你这痒痒挠还挺扎人。”
王野一筷子飞过去,正中陈建飞眉心。
陈建飞:“……”
二人打闹间,姜逢大步走进来,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要打出去打,少在这儿给我现眼。”
二人立马老实坐好。
但陈建飞显然贼心不死,贱嗖嗖地翘着腿靠近姜逢,小声问,“姜姑娘,你咋治服她的?说出来给我长长见识呗。”
姜逢:“……”
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陈建飞看,“要不我也治治你啊?”
“额……”陈建飞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他打了个哆嗦拒绝道,“算、算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感兴趣,你留着治我们王爷吧。”
“……”
姜逢是真觉得这小子怕不是皮痒了,她动了动手指正准备揍他一顿,就听王野道,“听说王爷最近正忙得抽不开身,也不知道前线如何了。”
姜逢闻言面上也带了几分严峻,“怎么,很不好对付吗?”
“倒也不是。”王野想了想,道,“只是听说陈最在战场上为王爷挡了一剑,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云化将军在北面的战场,所以现在东面就只能靠王爷一人撑着了,再加上赫连胥与王爷是宿仇,他这回就是奔着王爷来的。”
“陈最受伤了?”姜逢拧着眉头,“严重吗?”
“倒是还好,没伤着要害,但到底挨了一剑,且得好好养着呢。”
姜逢点了点头,咬着筷子又道,“前线将领不够,我父王为何还不派人来支援。”
“哪有这么容易。”王野叹了口气,面上有郁色,“宁王殿下如今虽然暂代监国之职,但他手中兵马一直不多,基本只有一支云化将军的队伍,朝中那些文臣只剩下一张嘴皮子,武将更是寥寥,哪儿还有兵马给咱们,说句难听的,咱们的兵力就只有王爷与云化将军两支队伍,要是出了事连个救援都没有。”
“前朝一直重文抑武,擢选百官也都以文官为主,武将根本没有出路,像咱们王爷这般位高权重的尚且被逼进绝路,更何况那些位卑言轻的呢,早被文官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那些老头身处锦绣窝,以为什么事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真这么好解决怎么还能死这么多人?届时两军交战都站着互相朝对方吐唾沫算了,还要咱们拼死拼活做什么。”
姜逢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但总觉得心头落不到实处,飘飘忽忽地挂着。
……
半月后,承魏两军战况愈加焦灼,哪怕姜逢身在城内也察觉到了明显不同于往日的凝固气氛,人人都笼罩在战争的恐惧之下。
姜逢索性给孩子们放了假,现在这情况,想必他们也无心学习,她也准备带着小元宝回军营,听陈建飞说军中受伤的将士们越来越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她回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徐来对她骤然回来感到很惊喜,彼时他正带着将士们回来,战场上的硝烟似乎还在弥漫,徐来将她拥入怀中时姜逢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一时酸了鼻尖,紧紧抱住了徐来。
“还好吗?”
“我没事。”徐来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有些心猿意马,“没受伤呢,身上的是敌人的血。”
“那就好。”姜逢放下心来。
“我叫人给你安排住处,军中没有女子,许多事情肯定都不大方便,得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我不在意这些。”姜逢贪恋徐来身上的温暖,拼命汲取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