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在场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荒唐!”怀璞长老甩出怀中拂尘,狠狠敲打在他肩上,“廖枫汀脸上的伤,是你所为?”
这一击没收力,云杳窈听到了花在溪一声闷哼。
他腮肉微微鼓动,似是在咬牙坚持:“是啊,这次你要怎么罚我?将我再关到思过崖,还是直接丢到万鬼窟?你可想好了,对同门出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你那宝贝徒弟可是差点伤了微尘长老的徒弟,若是要罚,不如一并处罚。”
花在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直把怀璞长老气得再挥动拂尘。
眼见着怀璞长老身上的灵力翻涌,花在溪还立在原地,丝毫没有服软或是躲避的意思,廖枫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动静,云杳窈听着都牙酸。
怀璞长老见状,硬是暂时按下心口怒火,问廖枫汀:“他说的我不信,枫汀,你再仔细说一遍。”
廖枫汀见状,低头沉声回复:“是。”
“徒儿昨夜与花师兄同队巡山,恰巧撞见云师妹,夜色难辨方向,云师妹误闯山门,因担心让她触发山门大阵,所以徒儿用剑意将其逼退……”
说到这里,廖枫汀的头埋得更深,他音量提高:“是我误伤师妹,险些酿成大错,花师兄因此与我产生了些误会,我们三人这才夜上刑堂。令师尊忧心,是弟子不孝,此事责任在我,是我出手不分轻重,还请师尊责罚!”
说完,他伏地跪拜,一副任人处置的姿态。
虽谦卑,但并无谄媚讨好之意。在廖枫汀说出这些话后,怀璞长老甚至陷入沉默。
花在溪倒是轻哼一声,意味不明。
良久,怀璞长老将目光定在云杳窈的身上,他气度威严,目光如炬。
“他们二人说的可是真的?”
云杳窈没想到,廖枫汀看起来不近人情,却在这种时刻毅然决然拦下罪责,甚至有意替她和花在溪开脱。
她突然被怀璞长老点名,连忙双手撩袍,学着廖枫汀的模样向怀璞长老请罪。
伏地瞬间,云杳窈听见一声脆响。
发髻上的花随动作而落,原本有金石之坚的冰花触地而碎。
在破裂瞬间,维持着它的灵气开始消散,冰花残片随灵气的逝去而消融,
岑无望死了。
第5章
云杳窈掌心肌肉不自觉痉挛一瞬,脉搏牵动着心脏,像是被那破碎的冰花吓到似的,她瞳孔一缩,恍若梦醒。
刑堂内的三人都等着她说话,她声音中带着些微微的颤抖,对怀璞长老道:“师伯勿恼,若不是我不慎惊扰巡夜队伍,也不至于让廖师兄误会。花师兄待我亲厚,所以才会在情急之下与廖师兄产生争执,此事全由我而起,请师伯责罚。”
晏珩不在,怀璞长老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轻易处置了云杳窈,他只是想要一个台阶下。
现下,有云杳窈和廖枫汀做担保,怀璞长老虽未说什么,心中怒火已然消减不少。
就剩下花在溪了,云杳窈偷偷用手扯了扯花在溪的袍角,示意他赶紧请罪。
花在溪这才不情不愿躬身行礼,埋首沉闷道:“弟子也有错在身,请长老责罚。”
这罪他担得不情愿。
怀璞长老也看出来了,他冷哼一声,道:“从明日开始,你们修炼之余,每晚都要来刑堂抄写一遍门规,直到你们几个记住教训为止!”
说罢,他拂袖离去,走前还斜睨花在溪一眼。
廖枫汀起身随怀璞长老离去。
花在溪冲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云杳窈还跪坐在地上。
刑堂里间名曰内省室,墙壁上的门规训诫无光自生辉,然而这些密密麻麻的金光字文,在阳光下也要逊色几分。
有一缕阳光透过窗缝斜照进来,正好照在冰花残骸上。
没了灵力维持,冰花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几近融化成水。
云杳窈的手指捏起还没消融的花心,发觉自己的手指正在不由自主颤抖。
她想要救下岑无望,并非是对这位师兄有什么深厚感情,她只是想试一试,既然她能重生,那么能不能救下本该死去的人。
换言之,云杳窈想要改变命途,不止是救下岑无望,她还想要救一救自己。
但是,岑无望还是死了。
云杳窈不可抑制地产生一种对于已知未来的恐惧。
冰雪在她指尖化作水,滴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也在她心中点起涟漪。
“师妹。”花在溪拍在云杳窈肩膀上,“在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唤醒云杳窈,她将所剩无几的花蕊碾碎,垂下手,不想让花在溪看出异常。
“发饰摔碎了。”云杳窈叹息,却还是没忍住责怪自己,“为什么我刚才不能再小心点呢?”
然而她的内疚于事无补,她原本在意的就不是这朵冰花。
花在溪瞥见地上小小一滩水渍,先是夸赞她:“师妹好巧思,花与冰雪都是易碎易融之物,你是怎么想到把它当作装饰的?”
云杳窈摇摇头,向他解释:“这冰花原不是我的东西,偶然从我师兄那里得来的。”
“只是如今……”她眉宇又添三分愁绪,“他不知所踪,就连他赠给我的东西都碎了,我不能不担心。”
花在溪听懂她的意思,先前阴霾一扫而空,道:“无妨,我们这就下山去找他。”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通行令,冲云杳窈晃了晃:“师妹,咱们这就启程。”
云杳窈点点头。
此时外头天光大亮,云杳窈与花在溪御剑下山。
走到山门时,守山灵兽已然苏醒,现身化作人形拦截,云杳窈看向花在溪,见对方神色未动,自然地将手中通行令展示出来。
守山灵兽未发现什么异常,他刚苏醒没多久,揉着惺忪睡眼,明显和花在溪相熟。
“又下山给老头打酒啊,山下哪个镇子开新酒肆了?”
花在溪嗯了一声,收起令牌。
灵兽打完哈欠,睁眼看见花在溪身旁跟着位面若桃李的年轻女子,还以为自己花眼了。
他眨眨眼,又在空气中嗅了嗅云杳窈的味道,不免好奇:“这是谁啊,怎么从前没见过?”
他在乾阳宗两百年,凡是下山的弟
子都要和他打照面,却对云杳窈这张脸毫无印象。
花在溪试图糊弄过去:“这是我小师妹。”
他低声在灵兽耳边说:“非闹着跟我下山逛集市,我哄不下,还骗不得,缠人得紧。”
云杳窈看见守山灵兽瞬间竖起的虎瞳。
灵兽有非比寻常的直觉和洞察力,云杳窈并不畏怯,她撒谎技术堪称纯熟,即便是对方的灵力威压丝毫不加掩饰,她也没有外露半分心虚。
“我们的眼睛好像!”灵兽说,“我还没见过哪个人和我一样,有这么漂亮的琥珀瞳。”
他化作幼虎向云杳窈扑过来,她被撞得踉跄后撤两步。
花在溪捏着他的后颈肉,像是提起野猫一样笑话他:“伯都,你已经不是虎崽子,怎么还没改掉乱扑人的习惯。”
伯都化人,从花在溪五指中挣脱而出,站直身体咳嗽两声:“我觉得她亲切啊,她根本不像人。”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伯都的最高称赞。
他生来便能化形,是天地孕育诞生而出的灵兽,千年罕见,若不是年幼时被乾阳宗前任掌门在南荒捡回来,根本不可能压抑本性守什么破山门。
云杳窈低声吐槽:“你才不像人。”
“谢谢夸奖。”伯都说完,转头对花在溪说,“你们不是要下山吗?记得给我带点糖,我要你上次给我带的,黄澄澄的那种。”
花在溪满口答应。
伯都挥手,灵气化成的虎爪把山门结界划开一条缝隙,大小仅能容纳单人通过。
这条缝隙后面,是一条穿透迷雾的通道,迷雾被他的灵气阻隔,无法穿透。
伯都这随手一指,就把整个大阵劈开一条通道。
“快去快回哦。”伯都说,“最好在太阳落山前回来,我想在睡前吃到糖。”
他说罢,闪身隐入山门中,不见影踪。
花在溪侧首,对云杳窈笑了笑:“师妹,待会儿记得跟紧我。”
云杳窈点头,心中兴奋,她刚要抬脚,忽而听见天际丧钟敲响。
三声浑厚钟声响彻云霄,山林鸟雀闻声而逃。
云中仙鹤悲歌,为大道中途的牺牲者而哀悼。
乾阳宗的规矩,魂灯灭,丧钟鸣,鸣声根据逝者身份与修为,有次数和长短之异。
今日响起的钟声,次数少,声音也不够悠长。
云杳窈为这声音脚步一顿。
她知道,这钟声是为岑无望而鸣。
原本要走在她前面的花在溪转身眺望天际,也有些沉重。
“这钟声……”
他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