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的落地窗半开着,早春的夜晚还带着点冬末的凉意,他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要冷一些。
翡丽的园景套房,白天时阳光洒满每个角落,露台外的蓝天仿佛触手可得。可现在,夜色吞噬了一切,只有一片深沉。
温时溪想起赵雅婧说过,江获屿在露台养蜂,便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露台,可惜什么也看不清,只剩几缕城市微弱的灯光在远处游荡。
“咚”的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温时溪循声望去,一瓶Fiji水躺在地毯上。
这是江获屿故意碰掉的,他想测试温时溪是否真的有预知能力。但很显然,她没预知到这一幕。
“我帮您捡吧。”温时溪快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捡起瓶子,轻轻放回桌上。
江获屿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他看着她蹲下,又看着她站起。那颗泪痣在他微微眯起眼睛时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她。
温时溪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就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
“我饿了。”江获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走到单人沙发边上,坐下,双腿交叠放在脚凳上,浴袍的下摆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线条流畅,是长期锻炼的成果。
温时溪的余光扫过他的腿,心里冷哼了一声,不守男德!
她走到柜子前,从隔层里拿出菜单,双手递到江获屿面前:“这是菜单,江总可以看一下,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获屿没有接菜单,而是微微抬起下巴,突然换上了纯真的英腔:“Whatareyourrecommendations?(有什么推荐的吗?)”
温时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觉得他的英腔虽然好听,但很做作。随即自信地用流利的美式英语推荐了几道招牌菜,从容淡定,完全没有被他的突然转变影响到。
江获屿听完,觉得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就伸出手,又切换回中文模式:“给我。”
他翻了几页菜单,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最后,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将菜单合上,递回给她:“法式红酒烩牛膝、脆皮雪花牛肉和一个雪绒豆腐。”
他神态自然,仿佛正置身于高级餐厅之中般优雅,“先这样吧,麻烦快一点。”
温时溪记得江获屿的档案里写着“忌芹菜”的。她接过菜单后,便细心提醒了一句:“江总,法式红酒烩牛膝里含有芹菜,需不需要换一道呢?”
江获屿对芹菜有着近乎偏执的厌恶,但每次都会刻意点一道含芹菜的菜品,就是为了测试接待人员是否细心。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好,把牛膝撤了。”
“明白了,请稍等。”温时溪微微弯腰欠身,随后将菜单放回原位,准备离开去通知餐饮部。
然而,她的腿刚迈开两步,江获屿又突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等一下,我现在不想吃了。你们空调坏了吧!怎么这么冷!”
温时溪脚下一顿,背对着他的脸上写满不耐,后槽牙碾得咯咯作响。
这个该死的、没有男德的江获屿倒是有几分演技啊,将难缠客人那种故意刁难人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临下班被叫过来考验,本来就一肚子怨气,再听到江获屿那装模作样的声音,她差点忍不住爆发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怨气。可下意识捏紧又松开的拳头还是让江获屿捕捉到了,不过只要她没有在客人面前态度不好或出言不逊,就不算违规。
当她转过身时,又是那副像棉花,能将所有的拳头都软绵绵抵挡住的模样:“那我帮您把温度调高一些,可以吗?”
“不可以。”江获屿双手插在浴袍的口袋里,扬起下巴,一副十分欠揍的样子。
“那帮您把窗户关小一点吧。”温时溪走到落地窗前,这会终于清楚地看见了角落里的蜂箱。
江获屿一直盯着她,见她望向蜂箱,戏谑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去帮我喂蜂。”
温时溪的手搭在金属窗框上,正准备关窗的动作一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根本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江获屿见她为难,又故意挑衅:“我可是你们酒店的钻石VIP。”
温时溪噎了一下,无奈地将脑袋探出露台,目光落在蜂箱旁边有防护服上。她缩回脑袋,询问道:“江总,可以借用一下您的防护服吗?”
“我不喜欢别人穿我的衣服,你就这样喂吧。”江获屿说着,促狭的笑意在他唇角浅浅晕开,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好看,这让温时溪心底的怒意直直蹿升。
第10章那江总您反手投诉我怎么办?
温时溪的眼睑耷拉下来,将原本灵动的黑眸遮住三分之一,拳头在身侧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面对这种情况,脸上唯有始终挂着柔软如棉的笑容,才是化局的关键。这也是她在这份工作中练就的本能。
“好的。”温时溪恭顺地回应着,将所有脾气包裹在柔软里,“江总平时是喂糖浆还是花粉呢?”
江获屿脊背突然挺直,他没想到温时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她懂得养蜂?还是说,她早已预知了他会这样考验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温时溪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破绽,但她依旧深不可测。
片刻后,江获屿又摆出那副故意刁难人的纨绔模样,手指向一个方向:“糖浆。在那。”
温时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身,身后的高脚桌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白糖罐,旁边放着大量杯以及搅拌器。
“是内置饲喂器吗?”
“对。”
了解过基本情况后,她走到了高脚桌边,动作熟练地操作起来。江获屿只有一个蜂箱,大概150毫升的糖浆就够了。
往量杯里放白糖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江总平时调什么比例?”
“1:1。”江获屿目光紧紧盯着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会养蜂?”
温时溪一边忙碌一边应他:“我老家就是养蜂的,蜂园里摆着一排排蜂箱,非常壮观。槐树开花的时候,放眼望去,枝头全都挂满白色的花,还有一大片油菜花田,太阳落下就金灿灿的一片,特别好看。”
说起老家,她的肺叶间突然飘过南亭村槐花的香味,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
江获屿的视线一直追着她来回移动,看她拿着量杯到水壶旁加水、搅拌,再走回到落地窗边。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容,温暖而真实。
温时溪将落地窗轻轻推开一点,缝隙刚好能容她通过。她走出去后又关了起来,免得待会有人又喊冷。冷又不穿条裤子!
她把糖浆轻轻放在蜂箱旁,十指在空中微微握了握:“没事的!动作轻一点就可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安抚那些小蜜蜂。
就在温时溪鼓起勇气伸手的瞬间,身后的落地窗猛地被推开,江获屿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你疯啦!”江获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回了客厅,话语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必要无底线地惯着客人!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够了。”
温时溪的手腕还被他攥着,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低声解释:“可是会被投诉。”
“只要不是你的错,酒店允许申诉。”江获屿松开了她的手腕,语气依旧严厉,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酒店行业本就辛苦,工资不算高,竞品酒店选择性多,人员流失率一直居高不下。江获屿心里清楚,失去一个得力的员工,不比失去一个客人的损失少。
所以他认为,温时溪没必要过分迁就客人,面对无理要求时就应该直接拒绝。
温时溪当然知道可以申诉,可有时候,客人因为A事件心里不痛快,却随便找个服务态度差的理由来投诉,那你就百口莫辩了。
她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两簇暗潮,声音平直而锋利,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进江获屿的耳中:
“那江总教教我,如果我拒绝了喂蜂,您反手投诉我没有服务意识怎么办?发生在客房里,没有证人、没有监控、客人的一面之词,酒店会站在我这边吗?”
房间的空气都在她的认真里凝固,地毯上的阴影随着她挺直的脊背悄然缩紧。
江获屿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这场对话的重量,正沿着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如果你没有过错,酒店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翡丽在获取客户满意度的同时,也不会忽视员工的权益。”
温时溪的眼神依旧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倔强:“可现实往往比理论复杂得多。很多时候,客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我们的努力白费。”
温时溪并不指望身居高位的江获屿,能理解她们这些小员工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