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陈纪被外面的风声吵醒,冷风顺着门缝溢进来。旁边床上的谢秋身子还蜷着, 他的手伸进去,把已经温热的吊瓶拿出来,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开水。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谢秋说了句:“好暖和...”
记忆中,那年冬天陈纪还生了一场病。
他从餐馆打工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那么冷的天他额头还出了一层汗。
谢秋问他是不是热,他摇摇头,说没事,从抽屉拿了五块钱,“去楼下买包挂面。”
外面的雪化了,谢秋往棉鞋上套了一层塑料袋,一只脚各套了一个。她接过钱,簌簌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陈纪躺在床上,额头滚烫,面色潮红。
谢秋喊了他两声,“陈纪,陈纪...”
躺在床上的人始终闭着眼睛,没有答应她。
谢秋怕极了,陈纪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依靠,他不能出事。
她拉开抽屉,把里面零零散散的纸币全部塞进棉袄口袋,然后去拽陈纪,“走,我带你去医院。”
谢秋拽不动他,试了好几次,最后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陈纪垫在下面,脊背磕到床腿,发出一声闷哼。
他将谢秋牢牢护在怀里,谢秋的鼻尖滑过他的下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去学校找张老师,和她说你要住校,申请助学贷款...”
“陈纪,陈纪,你不许死...”谢秋的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她也顾不上去擦,抱着陈纪的头痛哭:“我不x许你死,你说了要替奶奶照顾我的,你说过的...”
陈纪的心软的一塌糊涂,他用袖子一点点擦掉她满脸的眼泪,“别哭,哥哥不会死。”
—
陈耀抓着谢秋的脚腕,全身的重量都吊在她身上,不管不顾的狞笑道,“那就一起去死吧!”
崖间吹来的风比往年哪个冬天都要冷,谢秋抬起头,一滴泪落到她的眼角,冰的。
她看着陈纪被鲜血染红的胳膊,“放手吧,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纪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再拉长,没有尽头。
“阿秋,乖。”
“哥哥一定会让你回家。”
崖边树藤叠叠,陈纪将最结实的一条垂到谢秋手边,叮嘱她,“阿秋,你一定要拉紧,你拉住了。”
谢秋听话照做。
陈纪看着她的眼睛,干涸的血迹下,是一个温和的笑。他就这么看着谢秋那双和秋水河一样清澈的眼睛,一点点松开了她的手。
“阿秋,你一定要抓住了,你膝盖那里有块石头,等会你就踩着那块石头,用力爬上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谢秋听不见。
她按照陈纪说的,终于爬了上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陈纪就在不远处,两人死里逃生,哭着笑着。
奶奶,奶奶,又一次,我和陈纪活了下来。
—
刚刚那把对准陈耀的刀缓缓上移,刀尖锋利无比,闪着寒光,这次,谢秋将它对准了自己。
“今天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谢秋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删掉照片,我死。”
谢秋的脖子很漂亮,白净修长,一只手刚好可以握住。每次脖子被扼制的时候,谢秋不得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倔强又脆弱的表情。
此刻,那漂亮的脖子上正抵着一把黑色的瑞士刀,是17岁时,谢秋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送他的生日礼物。
鲜血缓缓渗开,鲜艳诡异。
陈纪的声音都在颤抖,“阿秋,把刀放下,乖,你先把刀放下。”
谢秋再次逼近,两人贴的极近,单看背影,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极具缠缠。
“我说了,删掉照片,我死,你今天必须选一个!”
流血过多,陈纪的体温极速下降,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精神已近崩溃,两人眼底具是一片血红,那把刀仿佛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锥心刺骨,五脏六腑被搅的一塌糊涂。
“阿秋,听话,先把刀放下,哥哥慢慢和你说。”
谢秋咆哮着,刀尖继续深入,“删掉照片,我死,快点选!”
“陈纪!你只有一次机会!”
陈纪,“没有照片!没有!哥哥根本就没有拍照片!”
“我不信,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秋看着陈纪,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陈纪抓住刀柄,猛地甩了出去。
谢秋的身体软绵绵的倒了下去,她太累了,陈纪撕掉一片衬衫,捂住她的伤口,“阿秋,别睡,哥哥带你去医院。”
眼前一片模糊,鼻腔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谢秋在陈纪的怀里颠簸,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
“陈纪,我不想死,”她贴着陈纪的耳朵喃喃道,“我还想去四川吃火锅、去爬泰山、我还没有拿到毕业证...”
“没有照片,哥哥当时没有拍照片,骗你的。”
“为什么?”
“哥哥错了,哥哥以后不逼你了,你自由了阿秋。”
“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对,等你养好身体,哥哥就放你离开。”
天空昏暗,巨大的乌云仿佛要压下来,有水珠滴到谢秋脸上,是下雨了吗?这么快就到了晚上。
谢秋抬手去摸,雨是热的。
陈纪拖着伤腿,在盘山路走了两个小时手机终于恢复了信号,他一直坚持到救护车赶到才闭上眼睛。
运送途中,医生几次试图将两人的手分开,但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那十根褪去血色的手指都紧紧攥着。
就好像,那两只手,本来就长在一起。
第39章 陈纪 那天,他原本计划和她求婚的……
谢秋醒来时, 已经是住院的第二天。
她的额头和手臂缠了厚厚一圈纱布,稍一移动,右腿的膝盖骨就传来细密刺骨的疼痛。
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 陈纪面色苍白的躺在另一张病床上。
他闭着眼睛,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吊瓶里的液体通过一根透明的长管流进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
阳光划破漂浮的尘埃, 窗外是一片热闹的人声鼎沸, 两相对比, 他们住的这间病房安静到过分。
好在, 她不是一个人。
谢秋动了动手指, 慢慢地,慢慢地, 去触碰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
几乎是她的手指搭上去的那刻, 陈纪猛地睁开了眼睛。
“阿秋!”
他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生死一线, 谢秋用自己的生命逼他放手, 他不愿答应, 不肯妥协。
江城的六月, 天气预报显示30度, 但是吹来的风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冷的惊人。
僵持中,谢秋看着他的眼睛, 用一把瑞士刀划破脖颈。
“阿秋!不要!”
陈纪从病床上坐起, 惊慌失措的抓住手臂上的手。
“阿秋!阿秋!”
谢秋背后的白让他意识到他们在医院,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占据大脑,还好, 还好,他们都还活着。
匆匆赶来的医生和护士为他们检查了身体,和还在重症病房的陈耀相比,谢秋和陈纪只能算得上是轻伤,昏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惊吓和脱力。
陈本韬请了保姆和护工,大伯母听说谢秋和陈纪醒了,还想过来讨个说法,被陈本韬骂了回去。
家里的司机送了两份营养餐过来,陈纪让他放下出去。自己则去卫生间仔仔细细洗了个手,然后缓步来到谢秋的病床前,打开一盒,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之后再喂给她吃。
谢秋的右手手腕扭伤了,她垂着双臂,任由陈纪将炖的软烂的牛肉和清淡爽口的各种蔬菜喂到自己的嘴边。
吃完饭,她又喝了半碗撇去油花的猪骨汤。
陈纪垂着眼睛,抽了一张抽纸帮她擦干净嘴角,声音轻柔地不像话,“晚上想吃什么?”
醒来后,谁也没有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谢秋不得不提醒他,“你说过,把照片删掉,放我离开。”
汤碗已经见底,他再也没有办法拖延。
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后,谢秋听到了他干涩的声音。
“好,等你伤好,哥哥就带你出去。”
在谢秋几近审视的注视下,他不得不继续道,“这次,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哐当——”
隔壁病房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打断了两人各怀心思的对视。陈纪放下碗,把遥控器塞到谢秋的左手里,“哥哥出去看看。”
他们一共在医院住了三天,时间流淌的很慢,日子又变成了简单的一日三餐和洗澡睡觉。
第三天傍晚,司机除了送来两份营养餐,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和一条连衣裙。
护士帮谢秋拆掉额头上的纱布,叮嘱她不要让伤口沾水,不要用手去抠,不然会留印。
落日余晖铺满整片江面,金色的水波荡漾,白色飞鸟振翅高空。
谢秋站在窗边,刚刚洗过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浮动,后颈还残留着陈纪身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