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可那些念头太过纷杂,难以理清。随口道:“之后,之后我都说给你听,你先别说……”
“若果真是黄虎帮与武盟合起来密谋,那么不让我下山,或是在我下山的路上便将我截杀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纵然当时齐霖在城内呼风唤雨,可他终究不是伏氏后人,他与武盟对上的后果,你也瞧见了,扳倒他,武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想在当时除掉我,更是易如反掌。因而,想杀我,武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虽不为杀他,但也确然是想利用他。两人心里都有了成算,伏陈这才命人请那黄虎帮的大当家进来。
唐济楚远远听着,并未传来想象中凶悍强势的步伐声。
车轮从青石砖上辚辚碾过,绕过影壁,三人这才瞧见那为首之人,黄虎帮的大当家,正坐在一把安有车轮的木椅上,被人推着缓缓而来。
没有铜铃般怒张的双目,没有粗悍的髯须,也没有筋脉虬结的肌肉。来人一身素色衣裙,头顶罩着轻雾般的纱幕,未能全然遮住面容,瞧着反倒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意味。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尽管白皙,却透着病态的暗青。
黄虎帮的大当家,是个女子,且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千嶂城的门槛,委实是高了些。”那女子在纱幕后淡淡笑道,“少城主,久闻盛名,不如一见。”
唐济楚撇了撇嘴,师兄满打满算来这也不过半年,哪里来的久闻呢?
伏陈也回以浮浅不达心底的微笑,方才寒暄了一句,便见那女子缓缓揭开纱幕,将目光移向唐济楚。
“唐女侠,久仰。”
冬日薄雾里,恰有一阵微寒的风吹惊院中满树残枝碎叶,冷意穿透过唐济楚的肺腑,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静静地瞧着那院中地心的女子,从心尖升起一种说不出也咽不下的悲凉之意。
“这位姐姐,我并不认识你。”唐济楚讷讷道。
那女子的手放下了纱幕,而后纱幕后又传来笑语:“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忘了自我介绍了,我乃黄虎帮首座,郑黎。”
她向她投来的那一眼,足够使唐济楚回味许久。那是种怎样的目光呢?她难以形容,似是欣赏,似是喜爱,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悲伤。
可她不记得这个人。
“黄虎帮一向行事隐秘,此次入城,未曾告知少城主,望你莫要怪罪。”郑黎坐在椅上,是万分的气定神闲,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她瞧起来约莫有三十余岁,尽管容貌与声音不再年轻,可气势却十分轻狂摄人。
“郑大当家未曾告知晚辈之事,恐怕不止一件。”伏陈面目肃然,走上前两步,堪堪遮住纱幕后朝唐济楚频频望去的视线。
郑黎笑了几声,叹口气道:“我就猜到少城主不会善罢甘休。”
她慢慢地扫视了一圈,见四周并无旁人,这才打趣道:“不愧是十三的儿子,脾气果然随了他,都是少年老成,像个小老头。”
柳七茫然地看向伏陈。
他却没打算在这时候解释,只蹙着眉头,警惕地看向郑黎,一只手已是握紧了伞柄。
不等他开口,唐济楚已是上前一步,替他说话:“什么小老头,我师兄脾气好着呢,我师兄就是镜子,你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
郑黎听了却没恼,笑吟吟道:“你这脾气,也是……”
“前辈与家父相熟么?”伏陈攥住唐济楚的手腕,兀自问郑黎道。
郑黎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了半晌,说道:“上次唐女侠之事,并非出自我意,阮艳雨已经逃了,老二和老三也已被我罚了禁闭。所幸唐女侠没出事,否则我亦会对他们严惩不贷。”
“此事从头至尾,都没有你大当家的授意?”唐济楚问道。
“没有。”郑黎的回答没有犹豫x。
伏陈与唐济楚对视了一眼,还待要问她事情,却忽见师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见周才宝现身,郑黎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负手停在檐下,就站在他们身前,他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隐得见纱幕后郑黎的神色。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情绪转淡许多。
二人一坐一立,明明只隔了半个院子,只隔了一阵冬日寒风,却又似隔了十余年的春夏秋冬。
这般久久沉默,暧昧般的寂静,不禁令人心里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师父从来没说过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难道这位郑帮主,就是师父年轻时候的旧友……亦或是老相好?
想到这里,唐济楚不禁用胳膊撞了撞伏陈,朝他投去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然而伏陈只是用偷偷圈住她手掌的那只手捏捏了她。
“郑……郑大当家。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周才宝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是格外的拘谨与紧张。
郑黎不语,仍在原处打量他。
师父见状讪笑道:“我……我老周这些年变了许多,难道认不出我了么?”
他们肯定有一腿!
唐济楚用胳膊又狠狠撞了师兄一记。
“老周……”郑黎轻笑一声,“一向无恙……多谢。是该向你说一声多谢。”
直到听见郑黎的轻笑声,周才宝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似放松下来。
“这些年……”他还想着叙旧,可对方却完全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目光绕过他,偏头朝他身后的二人道:“少城主,唐姑娘,今日可有功夫赏光与我闲叙几句?”
她的目光淡淡滑向二人交握的手,唇角弯了弯。
第62章 血债 我与她,不是亲人。
几人真正坐下来, 已是将及傍晚之时了。柳七来不及蹭口饭吃,被唐济楚塞了一只油纸包着的荷叶鸡,便匆匆告辞离开。
席上四人各怀心思, 连素日食欲旺盛的唐济楚都没动几下筷子。
周才宝酝酿许久,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但闻郑黎对唐济楚说道:“我见唐姑娘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吃过几口东西,可是饭食不合心意?我在城中这些时日,也结识了几位酒家老板,其中一个尤其会炖冰糖肘子,我带你下馆子去?”
唐济楚不明白这些男男女女为什么总是见了她第一面就要请她吃饭。
倒是师父先嗬嗬笑道:“这孩子从小就爱挑食。”
师兄垂目冷然道:“那是师父煮的菜实在难以下咽。”
周才宝被噎得胸口发闷, 晃了晃脑袋不说话了。
唐济楚朝郑大当家讪讪一笑, 道:“大当家客气了, 我不爱吃冰糖肘子。”
郑黎听了也没气馁,接着她的话道:“那你偏好什么?南州的果子甜,云心城的鸭子不错,还有法戒城内的素面, 你喜欢哪个?”
唐济楚对这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警惕防备, 偷偷朝师兄递去一个眼神,师兄的神情果然也十分戒备。
“郑大当家似乎对千嶂城内的酒家十分熟悉?”伏陈缓缓道, “那前辈您可认识, 那位叫阮奢云的老板。”
郑黎面上还含着淡淡的微笑, 只瞧着唐济楚,回道:“认识。”
“她死了。”唐济楚声音低低地道。
郑黎静静看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唐济楚的指尖顿时冷了,急促道:“郑大当家,阮姑娘是我的朋友, 纵然我与她相识不久,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挚友。我与您虽相知甚浅,不敢妄言交情,可……若您知道与她相关的事,可否告知我一二?”
郑黎仍旧直直地盯着她看。不是不想说,只是没了开口的力气。
她好像在盯着她看,又好像透过她,透过漫长的岁月,在盯着另一个同样年轻,也同样痛苦着的女孩子看。
“唐姑娘,我能明白……”郑黎的嘴唇颤了颤,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没有人比我更能明白,挚友死于眼前的痛苦。只是阮姑娘之事,并不由我授意,也没有我的参与。若你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她死在城西,一家棺材铺子里。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莫名的,唐济楚心底对此人已生出了十足的信任感。她恣意狂妄,说话很不客气,却也坚定从容,似春日末场的雪,冷冽后得见和煦春光。
还是师兄反应得快,闻言立刻便遣人去查城西的棺材铺子了。
郑黎的情绪失控仿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屈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面上又换上一副浅笑,对唐济楚道:“所以,唐姑娘素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唐济楚眼下脑子里全是城西的棺材铺子和奢云的事,随口答道:“师兄做的菜,我都喜欢。”
师父还在替自己找补:“这孩子都忘了,那时候她最喜欢乌山下的梅子干,每次我下山都给她带许多回来。”
唐济楚撇了撇嘴,没说话。
师兄还在拆台:“师父说的事,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楚楚八岁后就不吃梅子干了,山下的梅子干浸了糖,她那时正换牙,吃了梅子干牙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我便不让她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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