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抬起头,先是微微抬起脑袋,左右打量,发现没有异常后,才哆哆嗦嗦爬起来。
盛夏白晃晃的日头照得人眼晕。
行人们或站在路边,或坐在地上,他们茫然看着周遭。
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变化。
可他们说不清楚,到底能有什么变化。
天下分分合合,历朝历代,不都是一样的吗?
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刘槐香铲出新做好的水煎包,听到歌谣传来。
她把炉灶里充当引火物,但还没完全烧干净的纸片塞进火焰里,又添了一把木柴。
舀了一勺油倒进锅里,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一个个白胖的羊肉大葱馅的水煎包被她放进锅里。
油脂与面粉混合味道,环绕在摊位周围。
蹲坐在一旁的小黑狗流哈喇子,伸着脖子眼巴巴看着竹筐里的水煎包。
城门限制人员流动,但一条狗,一条跑得快的狗,守城官兵是追不上的。小黑狗进城很顺利。
毕竟在守城官兵看来,它只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小狗。
刘槐香拿起几个水煎包,放在小黑狗专用狗碗里,放在小黑狗面前。
小黑狗疯狂摇尾巴。
那群孩童路过时,刘槐香锅里的水煎包刚出锅,她飞快盛到竹筐里。
把整个竹筐递给张妙言。
两锅水煎包,数量不多,勉强够一人一个。
孩童们把水煎包塞进嘴里后,仍旧巡街。
有好事者看到刘槐香给吃食,不敢当场发作,立刻跑去衙门。
不多时,一群官兵将刘槐香的铺子包围。
“大胆!居然敢给乱臣贼子吃食!你一定也是乱臣贼子!”
刘槐香翻白眼。
“孩子饿了,给点吃的怎么了?谁还没个当小孩子的时候?”
“少废话!把她抓回去,大刑伺候!”
小黑狗吃掉碗里最后一只水煎包,冲出来朝这些人低吼。
为首那人一脚把小黑狗踢得原地打了个滚。
“一条看家狗,也敢放肆!这条狗也抓起来,晚上吃狗肉火锅!惹不起那些奇怪的东西,还惹不起一个老东西,一条癞皮狗?”
小黑狗爬起来,甩了甩身体,抖落身上的尘土。
它看看刘槐香的摊位,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打归打,闹归闹,锅不能弄坏。
弄坏了就没包子吃了。
锅盔也没得吃。
确定到了安全距离,小黑狗低吼一声,两个巴掌大的狗,瞬间变成一只三头巨兽,直接吞下那个叫嚣声最大的领头人。
“怪物!怪物啊啊啊!”
一群官差哆嗦着往后退。
刘槐香摇头叹息,又一锅水煎包出锅,铲出来,继续往锅里放包子。
盖上锅盖,刘槐香喊道:“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三头犬甩甩尾巴,左右脑袋扭头朝刘槐香点头,中间那个脑袋一口咬下一颗脑袋,甩到一边。
三头犬在摊位周围踱步,目光睥睨看着想冲上来攻击,又不敢上前的官差。
那颗流着哈喇子的脑袋,发出嘲笑的怪声。
一个官差鼓起勇气高喊:“老妇!你现在束手就擒,留你一个全尸!”
下一秒,他就被三头犬一爪子按断胸骨,气绝而亡。
远远的,孩童的歌谣又传了过来。
“三头犬,阴曹遣!”
“此乱世,天有示!”
声音越来越近。
孩童们还没走到摊位,就开始吸溜口水。
看到巨大的三头犬,他们睁大眼。
“三个脑袋?三头犬?”
有读过书,认识字的孩童问:“这就是来自阴曹地府的三头犬?歌谣里说的,都是真的?”
三头犬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昂首挺胸,仰着下巴,一副骄傲自豪模样。
它是来自地狱,看守地狱之门的凶悍三头犬!
它凶戾又忠诚,是死亡的象征!
孩童们不敢靠近,又眼馋羊肉水煎包。
小猴子看不下去,冲过来,举起竹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跑回来。
人类幼崽,吃!
第363章
祭品的人数多,这次仍旧只能一人分到一只水煎包。
不过有食物,比没有强太多。
有小孩子鼓起勇气,靠近三头犬,摸了摸它长长的尾巴。
“好大的狗!”
三头犬尾巴尖都骄傲地翘了起来。
大佛寺内,宋天骄正在拿小刀刮金身佛像。
她问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主持:“这是真金吗?”
主持哆嗦着嘴唇,气得脸色涨红,不肯开口。
没有得到答案,宋天骄也不生气。
她翻出一堆房契地契,摊在地上,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太久没用算盘,宋天骄拨动算盘珠子的动作有些慢。
最后,她放弃这种运算方式,掏出笔墨,开始一张一张加数字。
“九万多亩地?三百六十九座房子?难道是我算错了?怎么这么多?”
宋天骄震惊,他们这一行这么好赚的吗?
她半信半疑,重新拿起算盘,开始拨算盘。
外面,流民们正在搬粮食。
一群和尚抱着头蹲在地上,敢怒不敢言。
张三问和吴帅脑袋上包着红头巾,手里提着一把刀,笑眯眯看着那些和尚。
头巾是从方丈袈裟上裁下来的。
刀是收拾昨晚战场的时候捡来的。
流民们飞快搬运食物,全都堆积到寺庙门口,由王九招统一看管。
之后一起运回去。
一个妇人走向扛着桃枝啃桃的王九招,与王九招那双鲜红的眼睛对上,不由打了个激灵。
“王姑娘,我们这样抢东西,官府会不会不高兴?”
王九招掰开桃核,把果仁塞进嘴里,不解道:“官府高不高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啊?”
妇人懵了。
王九招回忆宋天骄教自己的话,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还是开口道:“
别说是一间佛寺,就是是十个百个千个,也拆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姓王!这偌大天下,都该是我的。”
妇人看着王九招,越发茫然。
这个王姑娘,是不是吃毒蘑菇和草根树皮,吃成傻子了?
妇人抱紧孩子,叹道:“能吃几顿饱饭,也是好的。王姑娘,下一顿想吃什么?”
“鸡块米线!”
妇人一愣,鸡块她知道,可这个米线是什么?米做的丝线?
“王姑娘,没有米线,有面条。吃吗?”
“吃!吃五碗。”
妇人跟着队伍运送粮食,她背着孩子,手里提着一口锅和擀面杖,一路上忧心忡忡。
她也没见山寨里有鸡啊。
哪里弄鸡块呢?
回到山寨,妇人看到在厨房忙碌的包柱就害怕。
她双手把擀面杖递过去,颤声道:“铁牛大王,山寨有鸡吗?”
包柱道:“有羊肉,没有鸡。”
妇人发愁。
王姑娘说要吃鸡块面,没有鸡,这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两只野鸡被丢到妇人脚边。
王九招蹲在一旁,仰头看人。
“我饿了。我要吃五碗鸡块面,要加麻加辣,不要青菜。”
包柱捡起野鸡,塞给妇人。
“杀鸡去吧。问问其他人都要吃多少面条。”
包柱管后勤,他要保障所有人的吃食,需要提前心里有个底。
树下,谢青山在裁剪布料。
周围坐了一圈会针线的人,正努力赶制衣服。
“衣服一样,才能避免误伤。要不然打起来,一不小心把你们脑袋砍下来,就有点不礼貌了。”
谢青山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自认为的冷笑话。
这笑话说出来,所有正在缝衣服的针,都插进了肉里。
一时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姚也被安排缝衣服,他看着冒出血珠的大拇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谢姚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只是为了活命逃出京城,现在却成了土匪。
这不对啊,他可是谢家最受宠的儿子,怎么能当土匪呢?
回忆起两个手下的死状,谢姚瑟瑟发抖。
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流民里年纪小的孩子干不了什么活,只会在周围乱跑,挖野菜,抓虫子。
这些小孩儿也学会了那首歌谣,不住的传唱着。
“帝星陨,皇朝亡!”
“天火降,国有恙!”
谢姚听着童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一阵风吹来,谢姚抬头,发现天空阴沉。
变天了。
竹节虫摇着蒲扇,看着山寨里忙碌的众人,神色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