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问捏住张妙言的手，掀开眼皮，目光平静。
“没死。”
幸运儿们收拾战场，把能用的东西一点点搬到山上，把俘虏扒光，套上谢青山他们做的大裤衩。
吴帅笃定道：“这样他们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一群穿着蓝色大裤衩的俘虏排排站，被绳子绑住手脚，在风中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留了山羊胡子的老头大怒：“你们怎么敢！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
“老头，不是给你留了个裤衩吗？你不想穿啊？”
吴帅作势要扒裤衩。
山羊胡老头发出尖叫。
“你！你！你！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我死给你看啊啊！士可杀不可辱！”
……
宋天骄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夜。
她跳下床，脚下触感不对，低头发现是一只狼。
床边，围了好几只狼。
被踩的狼发出痛呼。
包柱端着托盘进来。
“老大，你终于醒了？吃饭吧。”
宋天骄吃饭的时候，发现好几个流民在门外探头探脑。
宋天骄举起肉饼，问：“你们吃吗？”
流民纷纷摇头，他们好奇看着宋天骄。
一个小孩儿问：“你是妖怪吗？”
一只手立刻把小孩儿拉回去：“不要乱说话！不想活了吗？”
小孩儿泥鳅一样滑手，躲开了这只手，冲进屋里，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
她的手抓住宋天骄的脚踝。
“你是阴曹地府来的吗？你是要带我走吗？奶奶说，死了就能享福了。”
宋天骄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把肉饼递给她。
“可以先享福，再去死。”
她说。
小孩儿捧着肉饼，眼里满是茫然。
“奶奶说，人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吃够了苦，死后才有好日子。奶奶去过好日子了。”
宋天骄啃了一口大葱，咬了口肉饼，嚼碎咽下去，然后开口道：“你奶奶说的不对。”
小孩儿更茫然了。
这个小孩儿和小虫年纪差不多，不过身子骨要更瘦小一些。
头大身子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呆滞懵懂。
宋天骄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要出去一趟，你要去吗？”
小孩儿眨了眨眼。
门外的人连连使眼色，小孩儿背对着那些人，没有看到。
她点头道：“要去！”
尽管不知道宋天骄要去干什么，但她还是想去。
小孩儿亦步亦趋，跟着宋天骄。
在小孩儿眼里，这是个挖来野菜会分给自己吃的人。
是一个生病了有一双红眼睛，会给自己分食物的人。
外面，田甜坐在吊床上，怀里放着小章鱼，正在认真用黄纸叠金元宝。
宋天骄牵着马路过，见状有些纳闷。
“田甜，你在干什么？”
田甜晃着脚道：“这是纸钱，叠好了提前烧给认识的人存着，等我死了就能有钱花。这是花大娘教我的！”
花大娘是流民之一，厨艺不错，这两天一直打下手做饭。
宋天骄看着努力用触手叠金元宝的褪色小章鱼，有些恍惚。
她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怪怪的。
宋天骄道：“帮我叠两个。”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有没有用，但总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人都会死的。
说不定能用上。
交代三头犬守家，宋天骄带着小孩儿，牵着马往山下走。
如今宋天骄用的是王九招的身份。
王九招姓王。
宋天骄觉得，自己也能搞个皇帝来当当。
事到如今，几乎所有幸运儿都违反过规则。
但规则始终没有开始收割性命。
宋天骄有理由怀疑，这是攒着一起收割的。
规则一：幸运儿的行为应与所投放的身份匹配。
规则二：请遵守律法。
规则三：必须要有嫉妒的对象。
规则四：一切行为应有逻辑性。
规则五：皇权至上。
宋天骄嘀咕道：“皇权至上，有道理啊。”
下山后，宋天骄把那个小孩儿放在马背上。
小孩儿抓着马鞍，身形僵硬。
宋天骄上马，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惊蛰。奶奶用一个饼子，换来的名字。说书先生说，这个名字好。”
小孩儿说不清楚‘惊蛰’这个名字好在哪里。
但这个名字，是用食物换来的。
就是好。
宋天骄问：“你奶奶呢？”
惊蛰说：“死了。全都死了。村子里的人，都死了。”
宋天骄想到惊蛰之前的话，指着京城所在的方向道：“我带你去享福。享福就该活着的时候享。”
惊蛰跟着宋天骄去了京城。
惊蛰不知道城门是怎么开的，只知道那些官兵如同改了性子，老老实实开城门。
马在御街奔走。
惊蛰发现，这条路很长，很长。
到一间大房子里时，天已经蒙蒙亮。
有血流淌到她脚下，浸湿了新换的草鞋。
热乎乎，比水粘稠，比稀饭稀薄，带着铁锈的气息。
惊蛰踮着脚，看到一个眼睛大睁的人。这个人和山寨里，那个叠金元宝的小女孩长得有点像。
他胸口插着一把刀。
惊蛰问：“他是谁？”
“一个即将登基的太子。”
惊蛰知道什么是太子，戏文里有。
偶尔遇到说书人，能听到很多故事，故事里有太子，有皇帝，有状元……
宋天骄问：“惊蛰啊，你要享福吗？”
惊蛰点头。
她已经忘记了害怕。
能吃饱，就是最大的福气。
只要能吃饱，让她做什么都行。
宋天骄拍拍惊蛰的脑袋，笑眯眯道：“太子死了，以后你当太子。”
惊蛰茫然听着，完全不知这些话里的含义。
她看到宋天骄伸出手，有红色根须顺着手腕钻出来，开出一朵小花。
惊蛰仿佛听到有人在哀嚎。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那道声音，在惊蛰耳畔哀嚎尖叫。
惊蛰想起去年田间乱叫的青蛙。
奶奶说，青蛙可以吃。
只要抓到了，就可以吃。
惊蛰问：“当太子，可以吃饱吗？”
第367章
宋天骄笑容越发灿烂：“能吃饱，而且要让很多人吃饱。”
惊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又听到了那声哀嚎。
像夏天的蝉鸣，像冬天门外咕咕叫渴求食物的斑鸠。
蝉可以吃，蝉蜕可以攒起来换东西，斑鸠也可以吃。
这些都是好东西。
惊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声音来源。
【作弊！这是作弊！这是作弊！！！】
惊蛰有些茫然，什么作弊？
作弊就能吃饱吗？
别说是作弊了。
奶奶临死前说，只要能吃一顿饱饭，死了也值。
饥饿的肚肠叫嚣，腹中那团阴阴燃烧的火，需要食物才能熄灭。
那把火，烧灼着五脏六腑，挑动着每一处经络骨骼。
惊蛰饿了，她的肚子咕咕叫，掏出怀里的肉饼——这是她下山时，包柱给的干粮——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
什么作弊不作弊的。
有饭吃就行。
惊蛰看到，红色的根须插入那位太子的伤口，太子如同泄了气的羊皮筏子，很快只剩下一张皮。
有更多根须朝四面八方蔓延。
惊蛰不知道那是什么。
无所谓了，有饭吃就行。
惊蛰是个胆子大的孩子。
她很早就认识死亡。
她认为，死亡是去另一个世界享福。
不受人间凄风苦雨磋磨，不被世道霜雪催逼。
惊蛰认为，死亡是一件喜事。
她不害怕死亡。
只恐惧饥饿。
……
变天了。
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哆哆嗦嗦穿好朝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家门。
今早天气不太好。
阴沉沉的。
他背着手，慢吞吞往宫门的方向走。
一个月前，他奉命跟随大军征讨大佛寺周边匪患。
大军五千余人，取匪患头领首级，本该如探囊取物。然而伤亡过半，剩下一半被俘虏。
被迫穿上古怪的羞耻衣服，供人嗤笑。
饿了三天，被赶下山，回到京城后，他发现变天了。
太子死了，只剩下一张皮挂在旗杆上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