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丫低着头不言语,一副羞涩模样。
爹娘同意了,媒人当即给了五两银子,立了契书,把张三丫领走。
到了卫家已经是深夜,张三丫一进门就听到幼童的哭声。
媒人将三丫带到床前,床上躺着一个头上缠着头巾的妇人,妇人怀里抱着襁褓。
媒人指着襁褓里的孩子,笑眯眯道:“三丫啊,以后这就是你丈夫。”
张三丫看着皱巴巴,明显是刚出生的小孩,愣住了。
媒人挤眉弄眼促狭道:“等他长大,你们就成亲。”
等他长大?凭什么?为什么?
张三丫看着哇哇大哭的新生儿,终于明白那句‘三丫过去,过个十来年,正好成亲!’是什么意思了。
“哎呦,我肚子疼,茅房在哪里?茅房在哪里?”
媒人捂着肚子,面露难色。
媒人去窜稀了,新生儿的母亲,卫家的妇人冷眼打量张三丫。
“你要记住,你是我家买来的,往后能不能成亲,还要看我儿看不看得上你。照顾不好我儿,你就等死吧。还不快去洗尿布。”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张三丫满脑袋问号。
媒人窜稀结束,捂着肚子走了。
人生地不熟的张三丫,看着木盆里臭烘烘的尿布,有些犯愁。
卫家没有水井,要去河边洗尿布,可她不认识路,连河边在哪里都不知道。
卫家的老头推门出来,打量张三丫一眼,指着外面道:“我带你去,大晚上的,一个人去容易出事。”
张三丫松了口气,连忙抱着木盆跟上这人。
老头说他是这家的当家人,那新生儿是他孙子,娇滴滴的孙子。往后张三丫能不能当孙媳妇儿,就要看张三丫的表现了。
张三丫张大嘴,那玩意儿难道是金子做的?
要她照顾,要她表现,要不然不能当那玩意儿的媳妇?
不当就不当,难不成她还能因为没有那玩意死了?
到了河边,张三丫闷头洗尿布。
张耀祖小时候,她见多了大姐二姐洗尿布,大姐二姐出嫁了,她倒是不用洗尿布,她要洗床单。
天杀的张耀祖尿床!多大了还尿床!废物!
张三丫挥舞木棒槌,啪啪啪敲打尿布。
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上下其手,一股子潮湿黏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叫三丫?你要听我的,不然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张三丫手里敲打衣物的木棒槌在半空划过圆润的弧度,直接砸在身后人的脑袋上。
嘭!
伸进衣襟里的手没了力道,张三丫压低身子,一侧身,身后的人就直挺挺扑进水里。
月亮亮堂堂,照得水面明晃晃。
人在河里沉浮,张三丫手里的木棒槌也一高一低,随着潮汐起伏。
人沉底了,月亮隐去了,张三丫的尿布也洗好了。
她端着盆往回走,刚晾好尿布,身后传来呼喊。
“三丫做饭,我饿了!要红糖鸡蛋,三个蛋!你不许偷吃!”
张三丫去厨房做饭,烧水,煮荷包蛋,放上红糖。
荷包蛋在锅里沉浮,白白三团,煞是好看。红糖闻起来甜滋滋的,张三丫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张三丫尝一口,甜的。
蒲扇一样的巴掌,打在张三丫脑袋上,张三丫噗通就坐地上了。
“这是你能偷吃的?”
卫家的儿子,气势汹汹,端着碗走了。
张三丫坐在地上,双眼冒金星,鼻子热乎乎的,一摸一手血。
张三丫想,自己好像要死了,二姐就是这样死的。
张大丫死了,张三丫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张二丫死了,张三丫是知道怎么死的。
那天她被指派去二姐婆家借钱,一进门就见二姐的丈夫一巴掌打在二姐脸上。
二姐流鼻血了,二姐擦着眼泪说没事。
二姐夫不愿意借钱,二姐没有钱,张三丫只能把路上摘的野果子给二姐,然后独自回家。
回家后,张三丫因为没借到钱,挨了一顿打。
过了两天,张二丫死了。
张三丫知道,二姐是被打死的。
张三丫看着手上的血,她觉得自己也要死了。她在家也挨打,但没被打过脑袋。二姐被打过脑袋,二姐死了。
张三丫明悟,她要死了。
她要死了,可她不想死。可她要死了。怎么办呢?
对了,今天已经死了一个人,淹死的。明天会有人发现人死了。
她会被抓走吗?会被砍头吗?
张三丫握着菜刀走出厨房,推开一扇门,卫家的儿子睡着了,与那妇人不在一个屋子。屋里静悄悄,只有男人的鼾声。
声音此起彼伏,动静像猪圈里的猪。
张三丫回忆大姐杀鸡时的样子,举刀落下。
下一个,还有下一个……
满身是血的张三丫坐在门槛上思考,下一个是谁呢?终于她想明白了,她往家里走……
张三丫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卫家终于发出一声尖叫。
“死人了啊!”
第406章
张三丫发现,让人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就像大姐杀鸡一样简单。
怪不得二姐夫能把二姐打死,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啊。
满身是血的张三丫坐在自家门槛上,静静看着朝霞。她第一次意识到,朝霞如此漂亮。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瑰丽景象,她想起昨晚那碗红糖鸡蛋,红彤彤,真好看。
她娘从屋里出来,揉着眼道:“三丫!你还不做饭!”
屋内,传来她爹的声音:“婆娘你是个傻的?三丫不是已经卖了?”
张耀祖扯着嗓子喊:“娘,张三丫又尿床了!”
张三丫想,尿床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娘终于看清那些血,用一种讥诮得意的语调道:“张三丫!你不好好干活,挨打了吧?活该!谁让你天天偷懒。”
她爹走出来,嘟囔道:“反正钱不会退回去的,做饭去!做完饭你给我滚回去!
“哪有出嫁第一天回娘家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别给家里丢人!”
丢人?
是今天回家丢人,还是杀了人丢人?
杀人不丢人的吧?二姐死了,二姐夫娶了新人,吹吹打打很热闹的。
大姐死了,也没人说大姐夫丢人。
所以杀人是不丢人的?丢人的是她今天回来?
张三丫眼前闪过大姐与二姐的笑脸,二姐死了,大姐也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好像从没活过。
以后她死了,是不是也会这样?
就像没出现过一样?
一巴掌打在张三丫头上。
张三丫抽出屁股下面坐的菜刀,直接砍下去。
错了,第一刀不能砍这里。大姐说杀鸡要割脖子,要放血。鸡血是要用的,要是洒了,会挨打的。
鸡翅膀不能剁碎,鸡翅膀是张耀祖的,鸡腿也是张耀祖的。
要割脖子放血,爹喜欢吃鸡血,洒了会挨打。
张三丫拿了碗放在地上,接血。耳畔是她娘的尖叫声。
“疯了!疯了!三丫疯了!你怎么能拿刀砍你爹?你怎么不去死!”
张三丫提着鸡头放血,扭头看她娘。
大姐说,杀鸡的时候不能害怕,杀鱼的时候也不能害怕。
害怕了,就会慢下来,慢了就会挨打。
杀鸡要割喉,杀鱼要敲脑袋。就像……就像昨天晚上那样敲脑袋。
张三丫抓起棍子,砸在她娘头上。
她娘直接躺在了地上。
大姐死了,二姐死了。一家人,最重要的不就是整整齐齐?
张三丫觉得,死不可怕了,一点都不可怕。
杀人不丢人,死也不丢人,只有嫁人第一天回娘家才是真丢人。
张三丫悟了。
张耀祖跑出来,拿着鸡毛掸子打张三丫。
“你打娘,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把你卖了换钱!买肉吃!”
张三丫一把揪住张耀祖的头发,捡起地上的菜刀,杀鸡一样,暴露咽喉,一刀。
大姐说,一刀就好。
二姐说,一滴血都不能浪费。
爹喜欢血豆腐,浪费了血会挨打。
张三丫极为认真的,一滴血都不浪费。血全都落在碗里,然后溢出来,浸润大片地面。
血淋淋的,浸透张三丫破了洞的布鞋。这鞋是大姐的,大姐穿完二姐穿,二姐穿完三丫穿。
张三丫又想起昨天看到的大姐,大姐身上有血,很多血。
都是血,是一样的,没什么了不得,没什么大惊小怪。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人齐了,可张三丫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张三丫苦思冥想。
终于,她想明白了。
大姐夫和二姐夫,与她家亲如一家,当然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