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郑屠户下厨,其实从头到尾郑屠户只动嘴,只有下盐放醋的时候才动了手。
“我这就叫行家,不需要自己干活的,懂不懂?”
宋大头点头又摇头。
什么行家不行家的,不重要,有饭吃就行。
午饭一大两小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宋大头吃饱了饭,继续干活。
今日要杀的鸡鸭比昨天多,不知怎地,熟食店和城中一些富户,这几日出手格外阔绰。
郑屠户说这是今年运道好。
临近傍晚,宋大头把明月楼要的五只鸭杀好清理得干干净净,今日郑屠户送货,顺便去结账。
宋大头今日赚了三十文,她洗干净手,扯下身上油皮纸做的围裙,又重新洗了一遍手和脸,一路小跑往春风楼去。
路过一条暗巷时,有个乞丐冲了出来。
“大头!”
宋大头对那蓬头垢面的乞丐道:“今天没馒头。”
乞丐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努力吞咽口水。
“我不要馒头,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宋大头仔细想想,不觉得这世上能有什么大事。对她来说,饿肚子才是天大的事。
“明月楼你知道吧?明月楼出事了。死了好几个大官,我昨天看到你去明月楼了,你快躲起来吧。那群官差疯了,抓了好多人了。”
宋大头一惊。
官差要是把她抓走了,那就基本和去阎王殿里走一遭没区别了。
常言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宋大头经常听阿爸说这个,但她不明白其中道理。
阿爸与她讲过几次,宋大头记不清了。
宋大头只记得,阿爸说不要和官府打交道,那是一群穿着人皮的禽兽。无权无势之人,就要离官府远点。
阿妈说,不能靠近那些穿盔甲的人,那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年幼的宋大头实在是不太明白,但她知道阿妈的话从来没错过,阿爸偶尔会错但大多时候是对的。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宋大头知道,自己今天不能回春风楼。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但不能连累何秀。
宋大头从怀里抓了几个铜板,塞到乞丐手里。
“买吃的去吧,我才没去过什么明月楼呢。听清楚了吗?”
宋大头亮了亮拳头。
那小乞丐握着铜板,忙不迭道:“我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第411章
宋大头去买了几个烧饼,绕了一大圈,回到郑屠户家附近。
她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啃饼子,等郑屠户回家。
等啊等,一直等到深夜,郑屠户都没回来。
猪肉铺的伙计王小六急得团团转,却还要看家,只能在门口打转。
到了三更天,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传入宋大头耳中。
宋大头从小憩中惊醒,揉揉耳朵,拍了拍脑袋。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居然有那么多好吃的,那是我能吃到的?”
宋大头擦擦嘴角口水,掏出烧饼,一边啃烧饼,一边嘀咕:“什么肉夹馍、旋风土豆、黑胡椒大肉块烤肠、螺蛳粉、榴莲、椰子汁……我也没吃过那些东西,怎么就梦到了呢?”
宋大头的烧饼吃完,肚子饱了,可嘴巴没有饱。
她擦掉嘴角的口水,感慨万千。
“难道那些喇嘛说的对,人真有前世?我梦到的是前世吃过的东西?”
宋大头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都没等到郑屠户回来。
她往春风楼走,路上买了点松子糖,正琢磨怎么解释自己的夜不归宿,就见一群人朝一个方向走。
宋大头拉住一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急急道:“问斩呢!明月楼的暹罗来的花魁杀了人,现在就要问斩呢!”
宋大头仰头看天。
这是早上啊,怎么就要问斩?和戏词里说的不一样,不是中午问斩吗?
昨天抓的,今天早上就要杀?
这么快的吗?
宋大头跟随人流往前走,到了地方,她试图凭借年龄和身高优势挤进去,没成功。
最后爬上树,才算是看清了。
明月楼的花魁云娘和老鸨,被五花大绑,按在有凹槽木桩上。两人头发乱糟糟,衣服脏兮兮,像是在地里打了几十个滚。
两个刽子手一左一右分别站立,手里握着锃光瓦亮的刀,只等身后高坐的监斩官下令。
宋大头认出,那监斩官正是县尉大人。
“斩!”
一声令下,两把刀动了。
手起刀落,血溅十步,两颗头颅滚落。
宋大头呆住,她咬紧牙关,嘴里含着的松子糖是棱角分明,上颚压在棱角上,有些疼,格外难受。
那个神似小羊羔节节高的云娘,死了。
宋大头恍惚觉得,有血溅到她脸上,血腥味充斥在鼻腔。
她摸了摸脸,只有汗水,没有血腥。
宋大头跳下树,小跑着离开。
路过郑屠户家,宋大头看到两个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在门口,看着格外威风。
郑屠户从家里走出来,整个人和昨天比起来憔悴许多,背脊佝偻,脸上有伤,身体在打颤。
郑屠户将一个布包塞给为首的衙役,对方掂了掂重量,嘟囔了几句,这才离开。
宋大头走到郑屠户身边。
郑屠户抬手,蒲扇大的手掌落在宋大头脑袋上。
“你来干活啊?今天没活干。我要搬去乡下了,以后这铺子不开了。你莫要跑空。”
说完这句话,郑屠户收回手,扭头往家里走。
宋大头问:“老郑,你给了他们什么?”
“钱,很多钱,我杀猪攒了十年的钱,都给他们了。这叫拿钱买命。钱啊,是能买来命的。”
郑屠户摆摆手,进了门,头也不回关上门。
宋大头回到春风楼,诸婆婆看到她,立刻冲过来扯住她的耳朵。
“翅膀硬了啊!昨晚去哪了?”
宋大头低着头,嗫嚅道:“许大家说我不中用,您说不给我饭吃,我想出去讨饭吃,在外面饿晕了。”
诸婆婆翻了个白眼,直接扯着宋大头去厨房,给她装了一大碗米饭。
“吃!就知道吃!今日我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宋大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婆婆,你为什么心情好?”
“当然是因为少了个明月楼!明月楼惹了大事,往后再也没有明月楼。春风楼再也不用被明月楼压一头了!”
诸婆婆扬眉吐气,那真是看谁都觉得顺眼。
宋大头又道:“我回来的路上见到了两个老主顾,听到他们商量说,最近不逛青楼,就在自家后院玩乐,他们有好几个小妾可以交换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诸婆婆哎呦一声,用力拍大腿。
“可恶的明月楼,自己惹事死了人,还要连累同行!吃,你就知道吃!吃这么多,以后就成丑八怪了!”
诸婆婆夺走宋大头手里的饭碗,重重放在桌子上,气势汹汹扭头就走。
宋大头等她走了,继续端起碗干饭。
小金从外面冲进来。
“吓死我了,诸婆婆突然好吓人。大头你知道吗?死人了啊。明月楼死人了!死的还是京城来的大官!明月楼所有人都抓起来了,今天还要问斩呢。”
宋大头闷头苦吃,没有菜,只有白饭,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哎呀,你别吃了!婆婆不是说了?吃多了会变丑的!”
小金一把按住宋大头的手,双眼亮晶晶道:“你想去看砍头吗?我没见过。一定热闹。”
宋大头摇头。
“松手,不要打扰我吃饭,我就想吃成一个胖子。”
小金收回手,趴在桌子上仔细打量宋大头。
“我还没见过云娘呢,倒是见过一个暹罗人,长得有点奇怪。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大头你帮我刷锅洗碗劈柴,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这话宋大头听过多次,小金从来没有给她糖吃,她也不指望小金会给自己糖。
吃完饭,宋大头先去何秀屋子里,分了几颗松子糖给何秀,然后回厨房干活。
在厨房干活好啊,可以找到机会偷吃。
厨娘见宋大头一个劲用勺子刮饭桶里的饭,顿时乐了。
“大头,你要真吃成一个大胖子怎么办?”
“当一个胖子很好啊,我想做个厨子,天天在厨房干活。”
两个厨娘听了,乐不可支。
两人一边择菜,一边看宋大头举着小斧头劈柴。
说是劈柴,其实就是把诸婆婆贪便宜买来的干树枝砍断,重新堆起来,方便取用。
宋大头年纪不大,力气倒是比同龄人大。小时候羊奶羊肉喂着,后来到了中原,阿爸抄书赚的那些铜板,几乎全都换成了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