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奴婢服侍您休息?”
何秀使出全身解数服侍。她幼年就被家人安排学习瘦马学的一切东西,后又几经流离,在风月场里打转。
何秀很清楚,一个男人想要什么。
她要把握住这个机会,要攀上高枝。
只有这样,她才能掌握宋大头的命运。
……
再次见到宋大头,小姑娘满身的血,眼里还有残存的戾气。
何秀不管这个,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许大家说,宋大头杀了徐奢。
杀了就杀了,徐奢本就该死。多大点事啊,真有事,她去天子身边哭一哭就好。
得益于徐奢的宣扬,临平城所有人都知道,宋大头是他徐奢的孩子。
天子信了。
天子觉得宋大头很好玩,是个有趣的小孩子。何秀趁机借口说自家孩子不满她被徐奢欺负,这才失手伤人。
徐奢命薄,一不小心死了。她已经罚过孩子了。
大头还是个孩子啊。
彼时宋大头被她用毯子裹着,冷水洗了澡,身体发烧,整个人都在打摆子。鼻尖冻得通红,眼睛红彤彤的,那是她故意滴的皂角水。
这样一只生病的无害幼兽,总能博得一些怜悯,
这一点微末的怜悯,能让一个小东西活下来。
在天子眼里,宋大头就是个小东西,空闲时揉揉脑袋,以示大度,博得美名。
那个在临平县尉府上消失,又出现在宫宴上的龟奴小宝,也是这样的小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天子真的不喜好幼女。
天子喜娈童,喜妇人。
何秀很庆幸,与此同时也觉得恶心,这样一个人,居然是皇帝。
皇帝是逃难来临平的啊,怎么没死在京城呢?
出乎意料的,天子比徐奢好应对。天子喜好妇人,因为他想要一个孩子。
天子喜好娈童,那是真的喜好娈童。
像个笑话。
何秀发觉自己真的要好好感谢徐奢,要不然她怎么会有一个女儿呢?
对了,大头有名字了,杀死徐奢的第二天有的名字。
叫宋昭。
昭,光明也。
何秀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她希望宋昭的前路真的可以光明。她没机会走的路,宋昭可以替她走。
第447章
天子不是个好东西。
但日子还要过得下去。
何秀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习惯了随波逐流。
但宋昭不一样,何秀想让宋昭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至少,要与她不一样。
她已经被人践踏到泥水里,活得不像个人。宋昭不能这样。
何秀经常打发宋昭离开行宫,就像以前她总是打发宋昭去外面买东西那样。
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去更远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
临平成了新国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钱总是不称手。宫人的例银一年能发三两次就不错了。
何秀正处圣眷,不缺银子,私下里贴补宋昭,骗她说这是例银。
宋昭每个月都能拿到例银。
宋昭很高兴,何秀也很高兴。
何秀眼里,宋昭是一只小麻雀,整日叽叽喳喳,四处乱飞,会带回几颗米粒,然后昂首挺胸等待夸奖。
真是一只神气的小麻雀。
何秀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挺好。可就在这时,敌军势如破竹,前临平县尉上了战场。
与此同时,宫中的宝贵人上吊死了。
宝贵人就是那个自宫想当太监没有成功,后又自卖自身进了春风楼的龟奴小宝。
宋昭说,宝贵人肯定不是自己想死的,宝贵人脖子上有两条勒痕,宝贵人还没吃到炸鹌鹑,宝贵人不可能自己上吊。
宋昭说这话的时候,天子就坐在一旁,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何秀连忙让宋昭不要说了。
宝贵人如何死的,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天子说,宝贵人是自己上吊死的。
天子没有眼睛。
查案的侍卫说,宝贵人是自缢。
那些侍卫没有眼睛。
何秀有些心慌,她连夜偷偷收拾金银细软,想把宋昭送走,可又不知道能送到哪里去。
何秀成日的睡不着,食欲也不好,宋昭到处跑着给她买零嘴吃。
好几次何秀食欲不振,着凉受风,天子都会第一时间知道,派太医过来。
天子想要孩子,天子想疯了。
何秀知道,这个宫中到处都是天子的眼线。要稳妥,要稳妥,一定要稳妥。
一定要稳妥的把宋昭送走。
临平很危险。
宋昭给何秀做了一次肉丸子,何秀一颗没吃到,全都被天子吃了。
往后,天子每天都来吃肉丸子。
那肉丸子需要新鲜羊肉和鱼肉,宋昭天天奔波,杀羊杀鱼,累得瘦了许多。
何秀心疼急了,偏偏朝中官员骂她,说是她重口腹之欲,不体恤百姓辛苦。
何秀发现,那些官员也没有眼睛。
天子吃腻了肉丸子,又看上了宋昭给她买的各种宫外的小食,打发宋昭日日去寻。
可城中百姓能逃的都逃了,哪有太多小食售卖?
御厨做出来的不合口味,又是几番重做。
这一笔劳民伤财,又记在了她何秀头上。
何秀觉得,那些人实在是有眼无珠。
又或者,他们睁着眼说瞎话?
宋昭学会了打官员的闷棍,谁骂何秀,宋昭就打谁。
何秀是从天子口中知道这件事的,她说要斥责宋昭,天子却说,他爱看言官挨闷棍,更爱看他们狗咬狗。
何秀心头发冷,她知道这个王朝要完蛋了。
宋昭对此一无所知,仍旧时不时殴打言官。
何秀继续偷偷收拾金银细软,她要想法子送走宋昭。
……
临平城破,灾难来临那一天,毫无预兆,又处处都是预兆。
宋昭冲进她的寝殿要带她一起走,何秀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要走,必须要走。
宋昭带了刀,带了干粮,带了积攒的金银细软。
何秀把点心装上,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金银细软藏在裙子下面。
何秀心情飞扬,她从未想过自己能逃离,她畅想的永远是宋昭的逃离。
当下,她要与宋昭一起逃离这里了。
然而何秀低估了天子的不要脸。
天子逃命强行带上她,这位天子极为慷慨的将她与宋昭带的干粮分给其他人。
要逃,必须要逃!
何秀试图让宋昭离开,让宋昭单独走。
她成功了。
事后她才发现,天子的目的就是让宋昭当诱饵,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可笑,实在可笑。
何秀发觉终究是自己害了宋昭,宋昭要走,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走。是她,拖累了宋昭。
何秀期盼宋昭能活下来,
她愿意用自己这条命,换宋昭平安。
……
宋昭没有死。
宋昭杀人了,杀死了那位总是攻讦她的郑大人,却没有杀挂在树上的天子。
何秀真的很担心,很害怕,她怕天子不死,早晚是个祸患。
她第一次看到宋昭杀人,但她不害怕。
宋昭能杀鸡杀鱼杀羊,杀个坏透了的郑大人怎么了?
再杀个天子怎么了?
弑君?
不,这不叫弑君。这叫防患于未然!
何秀第一次向宋昭提出要求,她觉得天子必须死。
宋昭射了天子一箭,小姑娘说——这叫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
天子死了,何秀感到雀跃。
宋昭的手因为拉弓破了皮,何秀心很痛。
天子真是个坏东西。
等离开了临平,何秀才知这天下如何广阔。风雨很大,船很快,何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不想死了,她要活着,她要好好活着。
何秀发觉,自己也可以很自由。
离开临平后的日子,是何秀过得最痛快的日子。
宋昭算账算不清楚,离开临平好几年,都没发现支出与收入很不对等。
宋昭完全没发现,何秀离开临平时,带了好多好多金银细软,比宋昭以为的要多得多。
宋昭只是一味的捕鱼,晒鱼干,卖鱼,买来粮食。
还是那个四处扑腾翅膀的小麻雀。
何秀知道,这只小麻雀也有尖嘴利爪,能撕开敌人的胸膛。她的小麻雀很厉害的,才不是什么没有用的东西。
船只出海的那天,何秀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挂在树上,那棵树和挂着天子的树一模一样。
梦里没有宋昭,没有宋大头。
没有那个到处跑来跑去,对各种小吃如数家珍、会杀鸡杀鸭杀鹌鹑、会磨剪子戗菜刀、会敲文官闷棍、会做鱼羊肉丸子、会杀徐奢、会杀天子的宋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