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明也。
这一缕光,照在了她身上。
徐奢身上流着异族的血,次次送她入深渊。
宋昭身上流淌着异族人的血,以格格不入的姿态,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宋昭做到了礼法意义上的‘杀父弑君’。
何秀翻遍所有史籍,不曾见到第二个有这般成就的人。
有人送她入深渊,有人拉她出藩篱。
何秀知道,往后能杀死她的,只有时间与疾病,还有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海上的敌人。
……
何秀放下笔,收起手札,看向窗外。
甲板上宋昭正在打滚。
“我要吃那个奇怪的水汪汪,梗啾啾,太阳一晒就没有的东西!我要吃!我要吃!”
翠玉在一旁低声劝解:“还不清楚那个奇怪东西有没有毒,让俘虏先吃。”
现如今,船上有很多俘虏。
老实的俘虏会变成船工,不老实的俘虏负责试毒。
海里捞到的奇怪东西,俘虏先吃。
宋昭跑去牢房外面,蹲守刚吃了海蜇头的俘虏。
“你到底死不死?能不能快一点,要到饭点了。不要影响大家吃饭。你这样真的很不好。”
海盗头子:“……”
早知道他当初就该直接死了!
他现在老实点,还来得及吗?
第448章
有些人的恶,是天生的。
徐奢一直这样认为,因此他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恶人。
……
徐奢生母是个异族人,这是全京城都知道事情。
当年徐奢生父为了纳那位异族女子为妾,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那位异族女子是草原上的小部落首领的妹妹,是被进献给戍边将领的。
部落头领的妹妹,约等于中原一些王公贵族的妹妹,真要算起来,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再不济也能封个县主。
真要这样算,反倒是徐家高攀。
皇帝不喜异族,上行下效,自然没人把异族当人看。
因此面对异族人时,不是这么个算法,什么首领的妹妹,不值一提。
京中富贵人家也有豢养外族人的,但都是拿来当个解闷的物件儿,认为这是权利与家世的象征。
没有权贵乐意这些异族上桌。
因此,徐奢生父当年执意纳妾,先是在家中被斥责一顿,事情到了言官耳中,又是一番波折。
当时的皇帝得知此事,很是不喜,明升暗降把徐奢生父调到了京中。
戍边是不可能戍边了,徐家人这辈子都别想戍边。
今日敢纳异族女子为妾,明日就敢与异族勾结!
从此,徐家身为武官派系,彻底没了升迁的希望,家中所有人都被调到京中,放在天子脚下。
徐奢生父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京中与徐家门当户对的人家,统统不愿与徐家来往。但凡有上进心的人家,都不愿与徐家结亲。
更别提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更是不会多看徐家一眼。
徐家整个家族,成了京中权贵圈子里的笑柄。徐家人成了透明人。
徐奢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出生后不久生母暴毙,被养在嫡母膝下。
嫡母不喜这个庶子,只当是寻常族人的孩子那般安排。
读书、习字、练武、日常吃穿用度,没有短缺,但也不会特意照顾。
徐奢是徐家的透明人,京中权贵以徐家为耻,徐家以徐奢为耻。
徐奢就这样长大,没有长成唯唯诺诺的性子,也没有如世俗期待的那般知耻而后勇。
徐奢厌恶周围的所有人,他认为自己遭遇到的不公,全都是这些人造成的。
他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厌恶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长相,更厌恶那些轻视他,无视他,嘲笑他的人。
徐奢从小就知道,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才能被人仰望。
他受够了旁人俯视厌恶的目光。
他要爬到最高处。
因此,当母族那边的人联系他时,他果断同意了。他厌恶周遭的一切,他要毁了这一切。
徐奢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眼中时不时流露出的恶意,还是让更多人对他退避三舍。
一日在街上,自己最喜欢的马突然发疯,徐奢当街将马大卸八块。
不听话的畜生,就该宰了。
这天之后,家中原本给他安排的亲事没了下文。
徐奢对此不以为意,他不喜欢家中安排的那个低阶武将家的女儿,他喜欢长得漂亮的,娇媚的,乖巧的,把他当作一切仰望的。
徐奢十五岁起,就是青楼常客。
他眼光挑剔,大多时候都坐在角落喝酒,一旦遇到喜欢的,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死不休。
徐家怕他得罪什么得罪不起的人,想法子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希望能在时间上约束他,让他没时间过于放纵。
这一日休沐,徐奢照例要去青楼,偶然在路上见到一个姑娘。
那姑娘拉着乳娘的手,央求着要吃路边的炸鹌鹑。
一声声乞求,听得徐奢心痒,像是几十根羽毛同时在心头撩拨。
临了,那姑娘也没如愿,被乳娘强行按着脑袋按回去。
徐奢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徐奢没了去青楼的心思,拿钱找人打听那姑娘的来历,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打听清楚了来历,徐奢回家求主母提亲。
那姑娘名叫何秀,是文官家的女儿,父兄一个官居五品,一个官居七品。
如今朝廷文官要比同级的武官有话语权,徐家子对上何家女,那真是高攀。
说句难听的,以徐奢的名声与脾气秉性,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主母心知肚明,这亲事不可能成,直接驳回了徐奢的要求。
徐奢不甘心,他想要,他就要得到。
他开始费心钻营,赌上徐家的一切往上爬。他攀上了三皇子的独子陈均,进而与三皇子达成合作。
徐奢帮三皇子处理脏活,诉求只有一个,搞垮何家。
当下得不到,就把人拉入尘埃里。
对徐奢而言,何家高攀不起。
对谋求皇位的三皇子而言,何家不过是个上蹿下跳,哗众取宠的存在。要搞垮何家,甚至不用三皇子多说一句话,只需表露出对何家的厌恶即可。
很快何家因言获罪,徐奢如愿以偿。
徐奢特意等何秀入了青楼,而后假意营救,摆出一副家中不喜,但他喜爱何秀,不愿何秀受委屈的姿态。
徐奢购置外宅,将何秀安排在里面,温言细语抚慰的同时,让人严加看管,不让何秀离开半步。
渐渐的,徐奢暴露本性,故态复萌。
在徐奢看来,何秀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得了何秀,他还有更多事物要征服,例如这个王朝。
……
徐奢为了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
他背刺三皇子,扶持昏庸的二皇子,与此同时又与母族联系,试图一点点吃掉这个王朝。
徐奢以为自己做到了极致,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然而他这辈子看错了三个人。
他看错了何秀,以为自己的笼子可以困住何秀。
他看错了昏庸的二皇子(如今的天子),以为自己节节攀升,得了帝王青眼,往后自然一路顺遂,驱虎吞狼,成就大业。
他看错了宋大头,宋大头有一张和他很像的脸,他信了宋大头的鬼话,误以为她真是自己的女儿。
徐奢把所有人当作棋子。
他用世子陈均威胁当年的三皇子,令二皇子登基。
他用宋大头的生死威胁何秀,用何秀的生死威胁宋大头。
他怕宋大头不好拿捏,找来与宋大头有关的人,施以重刑,以此震慑。
看吧,不合我心意的人,都会是如此下场。
所以你要听话。
徐奢很喜欢宋大头的反应,那种伸爪子结果发现自己没利爪,连刀都拔不出来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徐奢在宋大头身上看到了何秀的影子。
以至于再次看到宋大头背着刀站在自己面前时,徐奢想笑。连刀都拔不出来的小东西,又能做什么呢?
直到那把刀,斜斜刺入他的身体。
徐奢不明白,那么像何秀的一个孩子,怎么能做出这般凶残的事。
徐奢心里藏着一个恶鬼,这个恶鬼祸害了很多人。
当下徐奢发觉,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已经不管这究竟是不是他的孩子了,他只知道,这孩子像他。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太像他了。
直到徐奢的眼睛对上那孩子无悲无喜的眼睛,徐奢害怕了。
他试图挣扎,但已经晚了。
宋大头杀过很多鸡,见过人劁猪,她很清楚怎么一击令人丧失反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