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鸣这几日也在考虑找人问问的事,要想找从占城回来的人,除了问相熟的人,走私人的关系,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可以问。
明州市舶司。
不管是从什么地方的船回明州港,都要在明州市舶司办凭证,原件在船主手上,明州市舶司定会留有底单。
凭证上也一定会写清楚,这艘船是什么时候从明州港出去的,去过哪里,出去了哪些人,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有哪些人。
原明州市舶司提举姚大人去广州赴任了,新的提举大人一直没到,现在是一个同知在代行提举之职。
这个同知,林月鸣也是打过交道的,林月鸣封爵位办流水宴的时候,还给林月鸣送过礼。
林月鸣道:
“我来找人问问。”
于是回去后,林月鸣就写了封帖子,再让邵俊备了份礼物,给同知大人府上送去,让同知大人帮忙查查,看看最近回明州港的船里,可有从三佛齐回来的,或者从占城回来的,帮忙理个名单,她这边有点消息要问。
一般这种帖子,同知大人最快也要过几日才能有回复,毕竟每天进出明州港的船那么多,就算是派人查底单,再整理出来,也得查好长一段时间。
结果同知大人居然当天就跟着邵俊回来了,连礼物都退了回来,亲自跑来跟林月鸣解释:
“夫人,实在是对不住,新的提举大人说要熟悉熟悉市舶司的事务,今日刚把最近三个月的凭证底单都要走了。”
新的提举大人?
什么时候上任的,怎么这么低调,竟是完全没听说。
想到昨日遇到的陆辰,林月鸣试探问道:
“你说的提举大人,该不会是陆星移陆大人吧?”
同知很诧异:
“正是!夫人您消息可真灵通!陆大人昨日刚上任,您竟然就知道了,你们可是认识?”
认识,自然认识,还熟的很。
陆辰居然还真的寻了个外放的差事,跑到明州来当了个五品官。
五品市舶司提举对比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看着是升职了,但是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地方官,自是没有可比性。
再说了,就算皇上现在心里还信重陆辰,明年春闱,新一拨的翰林又出来了,这一拨里,难保不会有更得圣心的翰林取代了他的宠爱。
皇上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多个,心里的位置就更少了,这天下间多的是想挤进去的人,陆辰从京城出来了,要想再回去可就难了。
林月鸣不觉得陆星移这一步走的对,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这也不归她管。
而且是非对错,也未必确定,当初她从京城跑到明州来,若是问旁人,定然都会觉得她走了步错棋,但如今回头看,若她留在京城,心中总是不安,未必能和江升像现在这般。
过日子,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什么是自己觉得好的,什么是自己觉得不好的,只有自己知道。
反正就在斜对门,也近,林月鸣便又写了封帖子,让邵俊把同知还回来的礼原样给陆辰送去。
既是小陆大人,也不好意思让他亲自花时间帮忙查底单,只说借来,查完消息就还给他。
林月鸣其实有些担心,陆辰会不同意借,毕竟是市舶司内部的东西,外人借来看,按他的性格,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果然邵俊回来后,跟林月鸣说:
“小陆大人不同意借,说是底单只有一份,若是丢了,不好处理。”
林月鸣是有心理准备的,也没有太失望,说道:
“好,那便不必再去了。”
此路不通,再找他路。
林月鸣都在盘算着,怎么另外找个山头拜菩萨了,邵俊又道:
“所以小陆大人说,他抄录完,给您送过来。”
哈?
总感觉不太像是陆辰会干的事情,但既然他说会送过来,那应当就没问题了。
林月鸣预期的是陆辰可能过个几日会送过来,结果第二日,这份抄录的名单就送到了林月鸣的桌上。
陆辰现在做事也讲究,是通过门房对门房的路子送的,自己没有来。
林月鸣看完陆辰送的名单,从占城回来的船还真有,但这发船的时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又确实是陆辰的笔迹,以陆辰的办事能力,总不至于连发船的时间都抄错了。
于是林月鸣亲自找上门去:
“小陆大人,这两条船的底单原件,我能看看吗?”
陆辰明白,以现在两人的关系,不是特别大的正事,她是肯定不会找上门来的,于是也没耽搁,当即去翻了凭证出来给她,问道:
“这两条船,有什么问题?”
林月鸣翻看了原件,指着开船的时间道:
“这个,四月从明州港出发去占城,七月又回来了,小陆大人,你没看出不对劲吗?”
第174章 第174章 暗度
受限于成长的经历,人们很难想象认知外的东西。
陆辰虽然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又颇得圣心,才高八斗,才思敏捷,但这个从小到大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从来没有亲自管过一天的庶务,自然看不出来,一艘商船四月出发,七月回,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她既然亲自登门,特意让他找出这两条船的底单,还专门提了这个时间,说明这一定是有大大的问题。
陆辰没去过占城,也没出过海,不清楚航海的实际细节,但他是知道占城大概的位置和距离的。
陆辰心里盘算道,三个月的时间,如果速度合适,从明州到占城来回未必不可能,关键看风向,看来四月出发的风向是不对的,所以她才笃定这两艘船有问题。
如果不是去占城,三个月还能来回的,茫茫大海上,还能到哪里去呢?
陆辰恍然大悟:
“是海寇。”
转念一想,又道:
“原来如此,海寇在用商船偷运粮食。”
林月鸣搞不懂了,陆辰这不是知道么?
那怎么之前还这么淡定,还抄这样的名单给她?
他既知道,林月鸣也不准备多费口舌了,说道:
“年前碰到安王的大太监项坤,他多年前置办的宅子正好在我老宅隔壁,我家管家曾和他家门房闲聊过,当时他的门房说漏嘴,说申家米行的东家曾想把米行生意开到明州来,所以才买了这个宅子,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开过来。当时我以为只是闲聊,现在看或许是真的。小陆大人,你认为,当时是什么原因没开过来?现在又是什么原因海寇要从明州运粮食呢?”
陆辰看着那艘船的时间,琢磨道:
“姚大人调任?所以海寇认为少了阻碍,南边的海贸被海寇搅和得江河日下,所以他们打起了明州的主意,想把明州变成雷州。姚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月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
“姚大人在明州市舶司提举任职了九年。”
陆辰没有见过他的上一任提举官,但仅凭九年二字,管中窥豹,大概也能预见,这姚大人,大概不是个变通之人。
明州不比雷州,被姚大人掐断了粮道,海寇在这边根本就发展不起来,也难怪海寇这么多年都拿他没办法,也难怪姚大人一走,海寇又打起明州的主意。
陆辰当即拿了这两个底单,叫了个管文书的主事来:
“手上的活先停一停,多叫些人,速去把这两艘船,近三年的出海凭证底单找出来给我,速速去办。”
要从浩渺的文书中,找出这两艘船的底单来,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林月鸣是不准备在这里等的,她还得去跟江升说一声。
江升这边准备去雷州剿匪,结果海寇声东击西,居然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看来是并没有把武安侯这个刚开张的水师总署放在眼里。
最近江升是常带新兵下海去剿明州海域的海上游寇的,练兵是其中一个目的。
但看样子,海寇说不定已经暗度成仓,在往明州转移兵力了,甚至可能就是想拿这个水师总署开刀,在明州立威。
林月鸣很担心江升因信息不足,过于轻敌,没有带够人就出海,着了海寇的道,因此当即准备告辞,说道:
“我便不打扰了,若有了结果,烦请小陆大人来说一声。”
林月鸣都要起身了,陆辰又叫住她:
“宁海夫人稍等,陆某有件事想请教。”
连陆某这个自称都出来了,陆辰现在跟她说话,做事,都非常的公事公办,林月鸣非常满意。
毕竟她的船以后来来回回都要从明州港进出,她还是希望,可以和市舶司提举搞好关系,这样能少很多麻烦。
为着这个陆某,林月鸣停下了脚步,回道:
“小陆大人请讲。”
林月鸣以为陆辰会问海寇的事,或者海贸的事,结果陆辰问了一句和海寇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宁海夫人,你可知道,女德到底是您祖父写的,还是您父亲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