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升问她林大人是否侵占了她的嫁妆,林月鸣没有答,而是保持了沉默。
她移步到琴桌前,抚着松风琴,笑着说道:
“焚香自该有琴音相伴,我为夫君,弹首曲子吧。”
林月鸣跳过了嫁妆的话题,江升也没有追问,因为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上一次抚弄松风琴,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长久未练,指法未免有些稀疏,指法若稀疏,琴音就会晦涩。
说是献艺,没想到却是献丑。
林月鸣有些尴尬,脸都微红了,看了他一眼:
“我太久没练了,你多担待,将就听听。”
她手上没拿画了,江升又从熏笼旁走过来,离她近些坐,回道:
“你怕什么,你尽管弹,我又不懂琴,就算是弹错了,难道你还指望我能听出来?”
那倒还不至于弹错。
但是江升这么说,确实减轻了林月鸣的心里压力,指下琴音渐渐流畅起来。
林月鸣弹的是《潇湘水云》,以琴寄情,见水之荡漾,云之浩淼,云水驰骋于天地之间,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刚开始她是弹给江升听,本来只准备弹两小段就好,主要是用这琴音来配清远香,免得江升干坐着擦头发太无聊。
结果弹着弹着,在这久违的琴音中,她渐渐忘记了江升,不由自主地就一段一段连续地弹下去,越弹越顺,越弹越有意境。
有一瞬间,她似乎穿过了松风琴,亲临了那云雾缭绕、水流汹涌之地,只觉心头长久郁结的浊气,也随着云水的奔腾,消融在那水光云影之间。
待一曲终了,林月鸣才惊觉自己竟弹完了一整首《潇湘水云》,足足弹了半个时辰。
而据说不懂琴的江升,也没有嫌无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静坐了半个时辰。
连中途青黛来看两位主子是否要添茶,也被江升用眼神支了出去。
林月鸣有些不好意思,准备收琴,说道:
“没注意时间,弹了这么久,让你久等了,你肯定觉得有些无趣。”
江升按住她的琴,俯身看她的眼神中却是惊艳之色,说道:
“林月鸣,你刚刚弹琴的时候,好像在发光,我好像听到了江水滚滚奔腾的声音,你弹的,是不是我的名字?”
江升云起时,水接天隅处。
林月鸣特意为江升弹《潇湘水云》,自然是因为这首曲子暗合了他的名字。
只是她惊诧于,江升居然听懂了琴意。
江升不仅听懂了,似乎兴致来了,居然准备亲自下场:
“我也要给你弹一首。”
林月鸣实在太惊诧了,把位置让给他。
或许是林月鸣脸上吃惊的表情太明显,江升试了试琴,解释道:
“我就会半首,还弹的不好,你才是要将就听听。”
江升弹琴的技艺还不知如何,但姿态摆得很足,正襟危坐,神色严肃,莫名一股江湖肃杀之气。
林月鸣猜想,他那杀气腾腾的架势,要么是弹《四面楚歌》,要么是弹《十面埋伏》。
这两首曲子,很考验指法,都不是初学者能弹的,没想到武安侯这人还颇为谦逊,居然还说自己不懂。
江升目视松风琴,上手拨琴弦,琴音泄出。
林月鸣:“咦?”
江升很紧张,琴音一下就变了调,不自信地问她:“弹错了?”
林月鸣摇摇头:“没有没有,你继续。”
江升继续弹奏,说道:“不该错啊,我跟着秦家四郎练了好久的。”
错倒是没错,但是林月鸣是第一次见人用这么一板一眼,好像全身都在使力气的指法弹《花好月圆》。
江升弹完半段,刚刚弹到月亮升起,照在花林之间,就期待地看着林月鸣:
“如何?”
该怎么答呢?
《花好月圆》的琴音,要的是清雅和柔情的感觉,但江升弹的这个月亮升起来,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
林月鸣斟酌答道:
“指法没有弹错。”
江升高兴了:“那是自然,我学了大半年呢。”
林月鸣见他就要停手,疑惑道:
“不弹了?”
花好月圆,字字不提人,字字都是人,讲的是恩爱。
月亮刚升起来,恩爱的人还没出来呢?最重要的琴意都还没出来,就不弹了。
江升果真起身不弹了,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冠冕堂皇地回道:“弹完了,我就会这半首。”
半段也能算成半首,好吧,武安侯高兴就行。
林月鸣只是觉得好奇,江升为何专门去学《花好月圆》呢?
这明明是首明州的曲子,连京城都少有人弹。
林月鸣会弹,还特意去学了用吴语唱。
母亲走得太早,为她留下了傍身的嫁妆,但林月鸣对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据祖父说,她的母亲从明州嫁来京城后,郁郁寡欢,唯爱唱唱吴曲解忧,《花好月圆》是她的最爱。
所以每年母亲的祭日,林月鸣祭拜母亲时,都会为她弹一曲:
《花好月圆》
第19章 第19章 熏衣
虽然很好奇江升为何偏偏要学这首曲子,但和武安侯还没有这么熟悉,林月鸣就有些拿不准该不该问。
如果主动问他,这个行为到底算是他想要的主动,还是算对他的冒犯?
当家三年,每日睁眼都是是非,林月鸣养气的功夫已经练出来了,深刻地掌握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事缓则圆这两项技能。
多做多错,既然拿不准,那便先放放。
林月鸣换了话题:
“夫君既喜欢清远香,不如我为夫君把明日要穿的衣裳熏香试试?这得今日熏好,静置一夜,明日才好穿。”
江升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正好也准备出门,回道:
“行,我去料理点事情,你先忙,晚上等我,我们一起去找母亲用膳。”
待江升去卧房梳头换出门的衣裳了,白芷这才进了厢房来,陪着林月鸣熏衣裳。
白芷端了盆热水,放熏笼下面,林月鸣则把江升明日要穿的衣裳细致地铺平在熏笼上,先让衣裳沾染上湿热气。
如此一来能让衣裳长久地留住香,二来以免衣裳沾上燃香时的烟火气。
刚嫁进陆家的时候,她也常这样为陆辰熏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辰的这些贴身事儿,她也很少过问了。
或许是从对陆辰的失望一次次累积开始,两夫妻之间就越走越远的吧。
给江升薰衣这件事,林月鸣是当成一件正经差事,认认真真在做的。
江升明确提了要求要她主动,功夫就得做到明面上,做到他能看的见的地方。
薰衣这件事,实际并不费什么力气,但看着工序多,耗时又长,她做了,武安侯是一定能看到的。
林月鸣铺完衣服,另取了薰衣的香炉,正拨弄香灰。
却见白芷在一旁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明显是有话要说。
林月鸣便问她:
“怎么了,出了何事?”
白芷去门口看了看没人,这才凑到林月鸣耳边,轻声说道:
“夫人,侯爷刚刚自己在找衣裳穿,连头发都是自己梳的。”
林月鸣诧异地看向她:
“素晖堂原来屋里伺候的丫鬟呢?就没一个跟着侍奉的?”
江升堂堂一个侯爷,在外出生入死才赚下这侯府的家业,花钱养了满屋子的丫鬟,为的不就是回到后宅能享受享受温柔乡么?
如今贴身事居然要自己动手,细论起来便是林月鸣这个做夫人的没有尽到责任。
但她是真没想过会出这种事,她嫁进来之前,江升用熟了的老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通房也好,侍妾也罢,她都不准备动她们。
江家给了她庇护之所,而且目前为止,江家的人对她都很友善,投桃报李,她便不想让江升为这些后宅之事烦心。
白芷来江家也不过两天,却已经把素晖堂的丫鬟都探了个底,细细说道:
“听丫鬟们说,她们都是去年的时候,刘妈妈买进来的。以前侯爷都住前院,很少来素晖堂住,她们手上在做的都是些洒扫的活,连库房的钥匙,都还没有人摸到过。”
这意思竟然是素晖堂里面,以前居然没有屋里侍候的丫鬟。
白芷是陪着林月鸣一起长大的,跟林月鸣久了,两人之间有了默契,就没这么多顾忌,有些可能犯忌讳的话,白芷也敢直接说。
白芷又道:
“夫人,侯爷把那两个人送走了,那是不是得另外提几个丫鬟进屋里伺候?”
此话也是正理,江升的日常贴身事总得有人做,白芷不想沾,青黛又太小。
素晖堂丫鬟多,林月鸣一眼望去,也没有特别出众的,既是专门侍奉江升的,最好还是提他自己喜欢的,才能合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