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这世间所有的规矩,都是皇上说了算,皇上才是最大的道理。
校尉又问:
“夫人,您意下如何?”
林月鸣看向陶家那燃烧着坍塌的佛寺,在校尉诧异的目光中,下了车来,说道:
“不,我就在这里等。”
刚刚江升和禁军的谈话中,说父亲也在陶家,那些远远传来的哭喊中,可有父亲的一份呢?
前一刻还在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下一刻就被冰凉的刀剑架上了脖子,父亲大人,这濒死又无力的感觉,你此刻可有体会到呢?
自从林大人鼓动要换太子起,林月鸣就预见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林夫人曾经为了林大人惹恼皇上的事来找过她,她未曾理会。
林于飞也曾经因为林大人搅和进换太子之事找过她,想和她一起去规劝林大人,她放任他而去。
得罪了皇权,能有什么好下场么?
林月鸣心想,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吧。
期待着这个按世俗人伦的规矩,将永远加诸在她身上,而她却不得反抗的枷锁的毁灭。
她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能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林月鸣在原地等了很久,中途张叔还来劝过她,问她要不要去马车上等,她拒绝了,一直盯着陶家那逐渐被彻底焚毁的佛寺看。
直到轰隆一声,佛寺彻底坍塌,陶家的门打开了。
有禁军拖着一具具尸体从陶家出来,摆在陶家门前的大街上。
林月鸣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连杀鸡都没有见过,看着那一具具鲜血淋漓,死状惊恐的尸体,她觉得身体有些难受,生理性的难受。
校尉又劝她:
“夫人,您若受不住,还是不看的好。”
校尉主要担心,这么血腥的场面,这柔弱的小娘子别晕倒了。
陆翰林吩咐了他要把她安全送回家的,真出了事儿,他实在不好交代。
林月鸣抚着胸口,再次说道:
“不,我要看。”
她甚至一步一步往前去,想要把那些尸体上的脸辨认的更清楚些,直到被守卫的禁军挡住了去路。
毕竟刚刚验过身份,禁军也没有为难她,只拦着道:
“夫人,前面不可以去了。”
这时,禁军又押着活人出来了。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人们,脸上全是惊惶之色,被反绑着双手,从陶家大门赶了出来。
里面也包括想靠从龙之功翻身的林大人。
这些太后党的余孽,皆是要带回诏狱听候皇上发落的,禁军队伍便押着他们往这边来了。
林大人跟着队伍走着,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尿了一裤子,迎面见到林月鸣,像是见到了救星般,狂吼道:
“月鸣,救我!乖女儿,快找人救我!”
旁边负责押人的禁军被林大人吓一跳,一个刀背砸到他脸上:
“老实点,乱叫什么!”
林大人一个踉跄,不敢再乱叫,一边被禁军踢着走,一边朝林月鸣使眼色。
如此凄惨的时刻,林大人惊恐地发现,他如今唯一的指望,居然对着他,笑了。
太后谋逆案是大案,林大人这一行人前脚被押进诏狱,后脚名单就送上了皇上的案头。
传说中病得要死的皇上,熬了一个晚上依旧精力旺盛,甚至还有力气骂人:
“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去追,不追上,不用回来见朕。”
却是自己差事没办漂亮,江升摸摸鼻子,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提,领命去追那因为太过胆小到了最后一刻居然丢下太后提前跑路的安王。
皇上拿过案头上的名单,匆匆看过,吩咐邓副统领道:
“林大儒的儿子,不能是反贼,做干净点,给他留个全尸。”
第104章 第104章 治丧
林月鸣回到商家香铺,天都快亮了。
白芷和田嬷嬷担心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一个给他们弄吃的,一个给他们弄热水。
刚刚在陶家门外看过的血腥场景,后知后觉地开始在林月鸣身上起反应。
林月鸣吃着白芷端上来的白粥,吃了小半碗,越吃越难受,冲到院子里,吐了个干净。
白芷吓一跳:
“夫人,你怎么了?”
奔波一晚,林月鸣有些疲惫,对白芷道:
“我有些累了,不吃了,去睡会儿。白日里你找找,我们备这的衣裳里,可有素服,明日换上。”
素服即丧服。
林月鸣回来的时候神色不好,白芷就一直不敢问。
如今一听要换素服,白芷眼泪一下出来了:
“夫人,侯爷,侯爷他……”
林月鸣摆摆手:
“不是他,他好的很,是其他人。”
林月鸣实在难受得厉害,回二楼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陶家那在烈火中坍塌的佛塔,在梦境中都不得安稳。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响起白芷急切的声音:
“夫人,夫人,快醒醒!林大人出事了!”
林月鸣醒来,脑袋还昏沉沉的,好一阵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问道:
“什么时辰了?”
白芷扶着她起来,拿素服给她穿:
“快午时了,夫人,林家的大管家来报丧,说是林大人昨日喝醉了酒,失足掉进了河里,溺水过世了,请夫人速速回林家。”
林家大管家本来是没准备来找林月鸣的,武安候因谋逆罪秋后问斩,武安候府又被围了,之前林大人就特意叮嘱了,不要去沾江家的事儿,免得被牵连上。
所以林家大管家最先去找的是章豫这个姑爷,都是到了章家才知道,侯爷平反了,一点事儿没有,林月鸣在商家香铺。
既然武安候还是武安候,如今就是林家最大的靠山,自然就要请的,去完章家,林家大管家马上跑来找林月鸣报丧。
林月鸣下了楼,林家大管家也穿着丧服,见了她就给她磕头报丧,哭着嚎道:
“大姑奶奶,大人他,大人他…”
林月鸣止住他的话头:
“我听说了,走吧。”
大姑奶奶这也太平静了。
林大管家内心惴惴地跟出去,张叔甚至连青布小车都准备好了。
林月鸣道:
“大管家,带路吧。”
这是林家搬家后,林月鸣第一次回林家,甚至都不能称为是林家,毕竟连林家现在住的二进小院都是租的。
林大人过世了,家里的男丁,林月鸣的弟弟们,不管嫡出庶出,最大的都不过十二岁,全都不顶事,一群姨娘和孩子,全都聚在灵堂哭。
林夫人又哭倒了,连出来待客都做不得,林于飞回来后就一直陪着林夫人抽不开身。
于是当前林家,就章豫这个姑爷,跑前跑后的,安排人搭灵堂,买棺材,请和尚,招待来悼念的客人,为了林大人的丧事,忙得团团转。
章豫毕竟年纪也不大,就没正经办过白事,看起来甚至有些手忙脚乱的。
见了林月鸣,章豫哭着脸,挤出几滴眼泪:
“长姐,节哀。”
林月鸣点点头,问章豫:
“还缺什么,我来吧,你去前院招待男客,午饭吃过了吗?”
章豫擦把汗:
“没呢,顾不上。”
这都到未时了,回来治丧的姑奶奶和姑爷居然连饭都没人安排,可见林家现在乱成了什么样。
林月鸣道:
“那便先把饭吃了再说,还好几天呢,现在家里没有顶事的男人,前院的事儿都得靠你,辛苦你了。”
林夫人哭累了睡了,林月鸣三人便坐一起,简单吃个午膳。
章豫吃上饭,终于缓过劲来,有功夫闲聊道:
“姐夫这趟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赶上下葬。”
林月鸣很诧异:
“他又出去办差了?”
章豫昨夜也是在禁军处忙到快天亮才回章府,消息很灵通,压低声音说道:
“安王跑了,皇上大发雷霆,姐夫带兵去追了。”
林月鸣心想,这就麻烦了。
林大管家来报丧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如今她既没有父亲,也没有丈夫,她失去了庇护的同时也挣脱了枷锁。
既没有人能用世俗的权利拦着她,她是准备这次就跟着施念齐去三佛齐的。
从三佛齐回来后,她也不准备回京城了,明州还有商家的老宅,她把外祖父和舅舅带回来在明州安葬后,她准备就常住明州了。
但她还是想在走之前,能见一见江升,跟他讲清楚,他认错了人这件事。
他用了手段娶她,是他做错了,但娶了她之后,又确实对她很好。
林月鸣也不知该说他是很好,还是很坏。
她受连累在庄子里差点死掉的事儿,归根到底,是因林大人的贪念,把这件事全怪罪在江升身上,也不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