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房之小,有违人道,但凡体型正常的都难以平躺,须把身子弓起就寝,更恐怖的是考试期间的如厕和用饭都得在此间进行,前者用一只盛放沙土的木盆,后者则是巴掌大的小泥炉。
无异于蹲在旱厕进食……
生生要了一部分出身显贵的学子半条命。这些个人从小到大哪个用的不是刷洗得喷香的檀木恭桶,桶里铺着带有香味的木屑和草木灰,净房燃着熏香,还有散发着胰皂清香的湿棉帕,哪里经受过如此臭气熏天的环境。
有那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如厕完后当场呕吐不止,哪里还吃得下饭,但是吐也只能吐在自己的号,平白多了一份污秽,弄得脏臭不堪,生不如死。
徐峻茂在隔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一笔一划书写第一场的答卷。
少年剑眉星目,却生了两片弧度温柔的唇,花瓣一般,眸光专注地追逐笔尖,一行一行书写他未来的人生。
阴郁的天空闪了闪,春雷轰隆,豆大的雨点子稀里哗啦,砸着雨棚、檐角,砸着学子炽热的心脏。
是疾雨也是吉雨。
春闱下雨有鲤鱼跳龙门的寓意,只不知今年的那条锦鲤落于谁家。
反正吉雨落下,大家都沾了祥瑞,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憧憬。
第一场的第三天,就有一名京师四品官家的公子晕倒,礼部下的衙役将其抬出,重新锁上贡院大门。
晕倒的公子如若还想参加会试,只能再等三年。
很难想象大昭的菁英竟都是在吃不饱睡不好,又冷又臭的环境里书写一份份婉丽豪壮的答卷。
徐峻茂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时而沉思,嗯,他想到了什么,他要放弃先前保守的不出错的想法,等到第三场,他必须得写点真正利国利民的东西。
三场考试共九天,但不是一共要在号房蹲九天,每场结束可出来缓口气,沐浴更衣打包干粮重新进去。
下过雨天儿凉,徐氏和婢女专门为徐峻茂缝了特殊尺寸的厚被子,又短又宽,勉强给他裹住,抵御夜间春寒。
他明明最怕吃苦,也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就长大了坚硬了,受这么大罪出来一声不吭,连抱怨也没有。
他想以一个伟岸的男子汉形象再次出现在芙妹妹面前,有宽阔结实的肩膀给她依靠,与她手拉手,一齐下河摸鱼,上树摘果子。
想念她。
想念每一次牵手,每一句誓言。
他多想再抱抱她,诉说分别的两年他有多难熬。
他想和她生一些小阿芙和小阿茂。
污浊的空气,污浊的房间,唯独少年人仿佛一尘不染,端坐挥洒笔墨。
又白又薄的肌肤剔透如玉。
入夜,又来了一场春雨。
一名五品官家的公子因为窜稀也晕倒了。
二月十二休沐,程芙买了一些贡品去福隆寺进香求平安福。
今年春闱雨水连绵,即便是吉雨也太多了些。
上衙期间她从包吏目口中得知今年科考比往年都湿冷,隔三差五就有考生被抬出。
包吏目绰号包打听,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满京城新闻,可能与她有位御史的亲爹有关。
程芙心惊肉跳听了三日,逐渐忐忑不宁,如此才有了去佛祖跟前进香求平安一说。
只待休沐日,天不亮便启程。
福隆寺香火鼎盛,灵验非常,赶早去的程芙依然排了长长的队伍,期间帷帽险些被人挤掉。
一直熬到了辰正,她才向佛祖献上诚心,又去功德箱中投了五钱银子,得到了主持开了光的平安福袋。
福袋自是不能送给徐峻茂的,一则贡院守卫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二则外人肯定无法理解她送男子福袋的行为,说不定还要曲解成私相授受。
但她求的时候满心里念的都是徐峻茂,把心意都告诉了佛祖,相信没有福袋佛祖也会保佑他。
小桃和进宝随同程芙离开福隆寺,饿的前胸贴后背。
不止他们饿,程芙也饿,为表诚心,今早都空着肚子前来的。
好在香火旺盛的大寺庙附近商铺林立,小吃摊贩目不暇接,遂决定找一家填饱肚子。
“阿芙!”
一个高大灵巧的身影蹦过来,淡淡的柑类清香,是荀叙俊俏的笑脸。
他是一点表白被拒的羞涩尴尬都没有,反倒弄得程芙有点儿局促,脸颊微微热。
当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了。
“荀大哥。”她福了一礼。
“戴帷帽我都能认出你,你走路发力的方式跟普通姑娘不太一样。”
所以她的双腿肌肉应是十分匀称修长,非常漂亮。荀叙赶忙打住,驱走乱七八糟的污秽画面,笑道:“排队那会儿我就发现你,可是人群拥挤,你肯定不想跟我走太近,所以我等你出来再打招呼。”
原来如此。他可真是个温暖的人。程芙并不讨厌他,既然人家待她如常,她也不应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遂仰脸弯唇一笑道:“你饿不饿?我很饿,如不嫌弃,我想请你吃饭。”
“好啊。”荀叙眼角微扬,神采奕奕,“你不说我还想请你吃呢。”
“那怎么行,合该我请你,在皂河我可是吃了你许多零嘴。”
荀叙眯眸一笑,轻轻撩起她帷帽遮挡的纱帘,露出了那张最近总是出现在他春色的梦境的小脸,“我在你身边,不用怕。”
荀叙身手好,又高高大大的,有他在便没有轻浮浪荡子敢近程芙身,省去了诸多麻烦。
程芙:“嗯。”
“跟我来。”
“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鱼饭馆,他家的鱼面和鱼饺,保管吃过一次你再也忘不掉。”
“鱼饺?”一说好吃的,她脸庞都发光,“是鱼肉馅的饺子吗?”
“当然不是。是和鱼面一样让你看不见鱼的饺子,每日限量供应,主要做提前预定的高门大户生意,咱俩快些,晚一步可就没了。”
他长手一伸,攥着她腕子小跑。
程芙忙飞快拨动双脚,气喘吁吁跟上,小桃和进宝两眼放光。
不用隔着一层纱感受世界,感觉呼吸和视野都轻盈了不少,程芙干脆摘下帷帽,荀叙回头看她,主动帮她拿。
饶是如此努力,赶到时,店家依然遗憾地宣布今日份额售卖完毕。
程芙:“既如此,便随意给我们上些好吃的吧。”
“有有有,我这里还有份额,把帐记在荀阁老府。”荀叙道。
店家怔了下,忙赔笑道:“敢问公子是……?”
“荀府行三。”荀叙给他看了家族的小印章,店家立即揖礼请手,邀贵客去雅间。
程芙张了张小嘴。
荀叙:“我看二楼靠窗的位置就不错,无需雅间。”
店家是老江湖,如此情境焉能看不破,笑意堆满道:“公子好眼光,一眼就发现了本店最受欢迎的位置,坐在这里远眺福隆寺,美景尽收眼底,还真不输雅间。”
既然不是小夫妻,自没有独处一室的道理。
适才邀往雅间实在是误判。主要是程芙盘着妇人发髻,而荀叙一脸殷切,目光灼热,很难不让人往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方面想。
小桃和进宝则在楼下的位置用餐。
两盏茶后,程芙吃到了再也忘不掉的鱼饺和鱼面。
饺子的馅料依稀可辨鲜虾和蟹黄,虽是河蟹的蟹黄,可在这个季节吃到已是非常难得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尖儿,把鱼饺咽下肚才殷殷道:“荀大哥,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在民间售卖,实在不敢相信。”
“笨蛋。能在民间售卖说明皇宫已经不稀罕,这是五年前的老菜式。”荀叙笑,“主厨的师父正是研制这道菜的御厨,告老还乡时,太后慈恩将这道御菜赐予他,至此才得以在民间传播。”
“没想到还真有御厨的典故。”
程芙低头又塞了一只鱼饺。
那么小的樱唇张开,啊呜一口竟吞掉一只鱼饺,吞……吞掉了……荀叙盯着她嘴巴发呆。
她却盯着盘中半透明的鱼饺。
这厢店家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官爷小心脚下,官爷这边请。”
五名带刀官爷拾阶而上,阔步走向雅间的方向。
凌云一眼就发现了靠窗位置的程芙,背朝着他,正与一名明显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忘我调-情。
这才几日就有了新的相好?
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枉他苦心经营,本本分分跟她说好话。
当然他也理解她的不得已,总有该死的蚊蝇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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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呜呜呜,谢谢大家~~~~[爆哭][爆哭]
第73章
荀叙用公筷将自己那盘鱼饺拨了一半给程芙。
那么喜欢吃好吃的, 眉眼都在发光,满足的小表情溢出了幸福,这让他也感觉特别安心、雀跃。
发现荀叙把鱼饺分给自己, 程芙脸一红道:“不可。我还有鱼面没吃, 吃不下这些鱼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