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阿芙对他所有的苛刻放在别人那里皆行得通的。
徐峻茂给她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哄她做妾,她把人当好哥哥,诸多维护。
凌云以赶路为借口搂搂抱抱她,睡觉还同处一室,等她睡着了不定如何下-流,她却像个没事人。
怎么轮到他这里,不是舅舅便是“死”男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把她当个祖宗供着也不行,仿佛浑身长满刺。
此时此刻,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崔令瞻心头,盖过了屈辱。
哀怨的男人把老天爷都愁坏了,在这八月初二的晚间,天空闪了闪,雷声轰鸣,秋雨骤降,宛如银河倾泻了。
雨势哗哗啦啦,敲击着窗外的芭蕉叶子,溅湿了新填平的地面,把土腥气泅进了室内。
程芙被小桃关窗的动静吵醒,抬了抬头,感觉到小桃关了窗后抱着胳膊跑回耳房睡觉了,她便也重新躺下。
明日乡试开考,要持续到十四,城中各要道戒严,鹿儿街附近白日禁止大声喧哗,越靠近贡院的地段管得越严,如此一来,可苦了靠吆喝市声的贩夫货郎,以及卖艺的杂耍班子,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就集中来了西门桥市碰运气。
程芙所居的双槐胡同正位于西门桥市附近,姨母把这样的日子当成一个小庙会,街市货物齐全,五花八门,价格也比平时便宜些。
她与程芙商量初八出门逛一逛,一则为了观察京师的铺面,二则为了十五的中秋节,看看有没有实惠的节礼。
中秋月圆,少不得走亲访友,人生在世便是交际的圈子简单,也有一些人不得不应酬的——比如安国公府里照应过柳余琴的管事和管事娘子们。
姨母的事便是程芙的事,她自是要陪姨母共同置办节礼的。
过日子哪有不精打细算的,虽说姨甥二人小有积蓄,但她们说到底是妇道人家,也没有强壮的兄弟和丈夫依靠,经不起太大的风浪。说句不好听的,走在大街上被人打一顿,只要打不残打不死,对方跑得快,那她们可能都要白挨的。
眼下唯有把目光放长远,多攒银子方为上上策。
娘俩约好初八逛西门桥市。
眨眼就到了初七,柳余琴要去安国公府为国公夫人卢氏请平安脉,程芙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前往太医署报名。
临行前,她又检查了一遍册籍方才放心地登上刘姨家的骡车。
程芙在心里想,回来时再去福仙楼买几样点心答谢刘姨借车之恩,顺便把骡子喂饱。
邻里之间,受人恩惠,也该懂得回馈。
小桃虽然不算很机灵,却极擅认路,完美地弥补了程芙的短板,二人顺顺利利到达了皇城附近。
入口处站着六名身着漆黑甲胄的兵卒,皆身杆笔挺,浓眉肃目,宛如庙里的金身罗汉。
因朝廷的重要公署皆在皇城内,盘查相当严格,程芙不得不撩起纱帘,敛神奉上册籍。
如此,一道道惊艳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
站在普通人堆里的她,委实格外突出,美艳不可方物。
拦路的兵卒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一下,转而又发现了她的妇人发髻,不禁失望叹气,只得怏怏垂眸翻阅她册籍。
“一本册籍也要翻这么久?”
程芙听见头顶一道平直漠然的声音,她仰起脸,凌云垂眸看了看她。
兵卒一怔,慌忙将册籍双手奉还程芙:“已毕,请过。”
程芙抿唇收起自己的册籍,叮嘱小桃找个辟荫处等她。
小桃:“奶奶放心,我站西面的墙根等你,哪也不去。”
程芙跟在凌云身后踏进了皇城,略有些儿发懵,正在思量该往哪个方向走,找谁问问路,凌云侧过身看她,“我不就是现成的一个熟人,放着我不问,难道去找那个盯着你流涎的兵卒?”
“不要胡说。”她霞飞双颊,暗暗着恼,但不值得与他计较,遂温和道,“敢问大人太医署如何走?”
“跟我来。”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
程芙本本分分跟在他身后。
“容我说一句冒犯的话。”凌云说,“世道如此,以你的相貌便不要抛头露面,也能少些麻烦。”
遇到了知法守法的正常人,最多被人多瞧两眼撩拨两句;遇到了横行京师的门阀权贵,晚上就能一顶小轿把她抬走了。
“您说得容易。”程芙笑了笑,“既知世道如此,又怎能不知立世生存有多难,我不靠自己捧住朝廷的铁饭碗,难道窝在家里喝西北风?”
她长得娇滴滴的,却生了带刺的魂儿,一张口就堵噎人。
凌云不怒反笑,心情莫名好了些,柔声道:“你是女孩子,为何不嫁人?”
一定有许多人愿意娇养着她宠着她的。
“这便不劳大人操心。”程芙说,“姨母一直在为我张罗,说不定哪天缘分就到了。”
凌云一窒,感觉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头,转过脸不再搭理她。
程芙好奇地环顾着周遭,皇城好大,好多公署。
他快走了几步,她一怔,忙迈着两倍的步子追上他;他故意脚步一顿,她果然撞到了他身上。
程芙美眸微瞠,支支吾吾道了句歉。
“怎么回事儿啊你?”凌云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提了句不中听的建议,有必要故意撞我一下,还踩了一脚?”
“我没有故意。”她粉靥薄红。
伶牙俐齿的程芙其实是个厚道姑娘,别人欺负她,欺负狠了她才会还手顶嘴,一旦理亏,立刻就变得极柔软,极温吞。
“实在对不住您。”程芙汗颜,“麻烦大人跟我说说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吧,免得不小心再冲撞了您。”
凌云:“……”
他变得顾左右而言他,“你又怎么回事?四十来日不见也不知问候声……”
可她和他也不是很熟啊,论从前吧,确实有“过命的交情”,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不是。程芙为难道:“我不知道该说啥。”
凌云的声线变得低落:“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去见你,我们就生分了吗?”
不是,她和他就没特别熟过呀。程芙黛眉轻蹙,指尖挠了挠脸颊,又攥着自己的双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大人跟我不是一类人,您身份多高,且男女有别,不生分一些不太好吧?”
凌云唇瓣微微翕动,视线定定笼罩她,看微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看它们摇曳覆了她粉嫩的脸颊,他伸手探去,想为她拨开。
程芙下意识别开脸,而后整个人猛然一晃,仿佛被人点中了最致命的穴道,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又像是一条被冰层瞬间凝固的小鱼,动也不动。
八月初七,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秋风习习,黄历上说大吉,宜出行。
而程芙,便是在这大吉之日里抬眸跌进了“亡夫”春雪冷凝的眼眸里。
崔令瞻自东南方向阔步而来,宝蓝底的团龙纹云锦圆领袍,朱红色玉鞓带,摆导随行不下二十余人,可她只看得见他,也只能瞪着他,宛如发现了天敌的小兽,毛绒绒地炸开,伏地目眦欲裂。
凌云当时就发现了程芙的异常,手指顿在她脸颊,循着她的目光而望,也怔住了。
崔令瞻目不转睛睨着奸-夫-淫-妇,两片优美的唇被他生生抿得发白,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众宫婢内侍簇拥毅王匆匆而过,全程没有人过来缉拿程芙问罪。
那日程芙觉着自己仿佛踩在了坑坑洼洼的棉花上,任由凌云领着去了太医署报名,再神思恍惚走了回去。
直走到无人之处,她忽然掩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待凌云开口,抢先攥住凌云手臂道:“亲王怎能入京?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以为京师是牢不可破的堡垒,以为亲王无诏不得入京,自信崔令瞻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
何曾料到他竟大摇大摆地走进皇城,直奔宫城。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有诏,他被皇帝诏过来了!!
凌云:“他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正与东宫斗得不可开交,应是无暇男女之情。即便收拾你,也不好明目张胆,授人以柄。”
闻听此言,程芙更怕了,本就娇怯的声音颤颤的,像是绵软的什么,吐气如兰地贴着凌云耳朵呢喃。
他眸光灼灼,凝视她一张一合的红唇。
“他,他简直目无王法,怎能与未来人君斗法,难道没人站出来管管他吗?”程芙就差直接问谁能治他。
凌云屈指揩掉她眼角泪花,“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乖一点,我送你回家。”
大敌当前,程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和男女有别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凌云落荒而逃。
当然,落荒而逃之人只有她,凌云和小桃很是轻松,从容不迫,甚至在车上拉起了家常。
小桃不是不怕锦衣卫,实在是凌云生得过分好看,当那张嘴不淬毒,还是挺会讨女孩子巧,加上不摆官架子,几句话下来,就被小桃归为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