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心悦目的正常人。
从太医署回来,傍晚程芙突发高热,柳余琴闻讯赶来,又是擦洗又是喂药。
把人稳定住又诊了一番脉,忙问小桃:“好端端的怎么就惊惧失魂,内腑失调了,今日可有什么冲撞你们?”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回忆,摇摇头,回:“没有啊,去的路上奶奶跟我有说有笑的,然后遇到了凌大人,咱们一起回来的,没见奶奶哪里不对劲。”
她把回程事无巨细说给了柳余琴听。
确实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人冲撞奶奶。”小桃信誓旦旦,“凌大人恪守礼数,还给我和奶奶买了好吃的。”
柳余琴拧眉,扭头看向床上昏睡的程芙,叹了口气。
天降横祸,娘俩没法初八一齐逛街了,柳余琴留在家中照顾程芙。
也不知杨氏从哪儿听到了动静,竟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上门,不由分说,撸袖子添炭加水熬药,根本不与柳余琴客套。
高热持续了一晚方才退下,又过了一日,初九转好,程芙靠着引枕,失魂落魄。
柳余琴探了探她脉搏,眯眸沉吟片刻,身子骨没啥大碍,许是大病初愈才显得精神不济。
想到十五将近,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处理,柳余琴把她交给婢女,自己先去了西门桥市。
婢女留在家中服侍程芙洗漱梳头。
程芙吃不下饭,仅喝了两口水便又睡下了。
她想不通,睡也睡不安稳,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画面都是崔令瞻在使坏,陷害她,陷害她姨母,她和姨母蹲大牢……
好委屈啊。
她在梦里啜泣,香腮凝汗,泪珠滚落,眼圈儿红红的,胸-脯因剧烈地喘息不断起伏,直到被熟悉的怀抱完全拢住,熟悉的气息抚-慰,才幽幽睁开了眼。
她与他四目相对,脉脉无言。
“原想过段时间再来收拾你的。”崔令瞻低低道,“可你病了,坏事做多了吧?”
他声音凶恶,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了每一个字,目光却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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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程芙直勾勾瞪着梦里戕害自己和姨母的刽子手, 脑子里嗡嗡着各种杂乱的主意和尖叫,脸上呈现出一股灰败,而后挪开了目光, 眼神先是下移, 后移至左边, 终是耐不住, 猛然又转向了近在咫尺的崔令瞻。
这才有了丝儿活气,惨白的香腮由白转了红。
可她动不了, 像只蚕蛹,被薄衾裹成一团, 崔令瞻把这只动不得跑不掉的蚕茧抱于膝上, 双臂拢着,贴紧怀里。
此时此刻,她只有脑袋是自由的。
所以她还可以尖叫, 扯着嗓子叫救命,能惊动一个是一个。
程芙却死死咬着下唇肉,勉力不叫自己失张失智,不错眼地盯着崔令瞻的一举一动。
弄出动静,吃亏的人只有她自己。
人生在世,便是不指望与旁人融成一个圈子,可也不能让人闻之色变, 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青天白日的, 小寡妇寝卧被一个男人闯入,只要她敢叫,天黑前便传遍双槐胡同。
漫说她的名声了,就家里的四条小命——冬芹、小桃、米嫂子、马婶子,谁能打得过崔令瞻?把她们叫过来不若给崔令瞻多练几下手, 而后送她们一齐归西。
她一双翦水秋瞳眨了眨,似有水濛濛的雾气晃动,“……”
崔令瞻眼睛略眯,斜睨她,阴恻恻道:“百日不见,姑娘愈发沉稳了,是个能担事的好苗子,便是做尽坏事落到苦主手里,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天可怜见,她都要吓晕了,瞠目失语的,在他眼里竟是“一身胆气,端稳无声”。
程芙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烦乱心绪竟奇异地平复大半,她试着扭动,妄想钻出“蚕茧”。
崔令瞻:“我劝你休要乱动,免得把我一身邪-火烧得更旺。要不你先帮我纾解一下,咱们也好心平气和叙旧。”
虽是恐吓警告,实则心里暗暗存了期盼,盼她真的应下,两厢畅美一回,事后也能更理智地坐下来谈谈。
主要以他此刻的急迫,应是耽误不了太久,速战速决。
未料轻薄-浪-语一霎引燃了程芙佯装的好性子,她着恼了,慢慢转过脸,神情扭曲,用力瞪他,红润润的唇一再紧抿,颤声喝骂:“你——无耻!”
被人钳制住的姑娘家,红着脸拿娇眼瞪人,用细细的嗓子怒骂,这样的满腔愤懑根本引不起旁人的重视,反倒让崔令瞻小腹-一-热,心里头仿佛被什么燎了一下。
崔令瞻:“……”
程芙攥着拳头睁大眼,观他一双原本清明森冷的眼,正迅速变深变热,又如何猜不出他是真的在想龌-龊之事,心中不禁愈发凄苦。
眼前的男人与她做过七八十日的露水夫妻,彼此都有了解,她知自己在他的眼里是无比合心意的床伴、最合眼缘的美人,他待她几多怜惜——只要她以女人的身份示弱,他就一定会心软的。
程芙:“王爷,您是来杀我的吗?”
只要他记得她的身体给过他多少醉生梦死的快意,就一定会心软的。
只要他心软,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别这样,咱们先算账,你还是像方才那般桀骜不驯瞪着本王吧。”崔令瞻的声音是冷的,轻抚她脸颊的掌心却滚烫。
程芙寂然一笑,抢先开了口,“王爷您把地位金钱捧给我,平素也不对我大小声,更没有动过手,便觉得对我宠上了天,偏我不识抬举,转头就跑了,您是不是恼羞成怒,特没面子?”
不等崔令瞻启,她继续抢白:“可我来人间一趟不易,肉长的心脏,也有七情六欲,从不甘受人捏圆搓扁。您为何不先问阿芙喜不喜欢呢?”
她哽咽一声,眼眶通红,“阿芙不喜欢您,更不喜欢您在帷幔深处做的那些事,讨厌您把我羞-耻的恨不能去死的事情当成玩不腻的游戏,甚至迫使我直面您欺负我的动作……”
她不喜欢,每一次都不喜欢。
恨他套着贵公子的皮囊,对她做尽了人间肮脏之事。
而她嘤嘤哭着的讨饶,只唤醒了他莫名其妙的激-奋,仿佛断了缰的野兽。
便是过后再如何温言软语轻哄,都弥补不了她那时心灵的破碎。
她知道自己貌美,许多男人都对她不怀好意,但崔令瞻不可以。
她不接受。
决不允许他如此龌-龊。
崔令瞻神情狼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芙的厌恶有多浓,他嘴角抽搐,牵了几次方才牵出一抹难堪的笑。
“是你自愿的。”他说。
“谈条件时都答应,好处也都给了你,临了了反倒记起了仇,你可真行!”他愈说愈气,恼羞成怒,一把钳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本王又不是菩萨,终日做小伏低图什么?不图你的身子又何苦受你的气!答应好的事你想不认账?”
“难道我不答应王爷,还有其他的选择?”程芙心灰意冷道,“不答应您就得在澹州坐牢,或者被遣返清安县。王爷,我好怕,他们羞辱我的方式只会比您更狠,除了选择您,我还能怎么办……”
“别无选择就选择本王做冤大头,给本王扎绿-头-巾?!”崔令瞻气急败坏,面色煞白,“我还未与你清算,你倒先拿乔起来。我且问你,何时与凌云有的首尾?”
程芙心头大跳,也白了脸。
崔令瞻起身扯开困住她的薄衾,程芙头晕脑胀,勉强扶着他站稳,就被他攥住手臂,狠狠往上一提,被迫垫足拔高了一截,直面他的愤怒。
他素日惯爱拈酸吃醋,先是徐峻茂,如今又加个凌云,且凌云的事已经不是普通的酸醋了。
“程芙,当日我们议婚,你同意了,我没冤枉你吧?你顶着本王女人的身份与凌云私奔,吃住混在一处十余日,更以夫妻相称,怕是夫妻之实都有了,可曾考虑过本王的感受?!”
他待她一心一意,从不将别的女人放在眼里,她怎能允许别的男人亲近她……
崔令瞻错牙,恨不能当场咬她一口。
程芙:“您不逼迫我成亲,我又怎会不顾一切逃走?”
“你我早已圆房,成亲天经地义!”
“可我不喜欢您,我不要天天面对您!”
崔令瞻:“……”
他瞪圆了一双漆黑的寒眸,一而再的“不喜欢”早就激怒了他,把他努力维持的虚伪的从容撕个粉碎,气得他一声声抽气,心里直发抖。
狭小的房间随着她的话音落地,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良久之后,程芙才听见崔令瞻无波无澜的声线。
他说:“你再说一遍。”
程芙:“……”
照旧梗着脖子抿紧了双唇,到底是没敢继续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