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公关辞令,但方方面面都讲到了,还针对舆论焦点表明了态度,不会处罚船员,自担损失,迅速复航,是个有良心的好船东。
除此之外,还有媒体要求采访涉事大副,公关部也做了安排,只是采访对象不仅有陆菲,还有雷丽和王美娜。
本意是打算往女性力量那个方向走,转移一下话题的焦点。公关部怕陆菲有想法,还特意跟她打过招呼,陆菲却是求之不得,她实在不擅长应对此类场面,有雷丽在安心得多。
采访现场设在一间大会议室里,架起三点布光的摄像灯,三位代表穿上制服,化了妆,戴好领夹麦克风,坐到会议桌边,等候拍摄。
公关部尹总首先开口,说:“远洋航运船上工作的女性比例非常低,可以说是性别最不平衡的行业之一,现有数据仅占1.2%。而且这里面还包括国际邮轮上工作的服务人员,那些其实更类似于酒店行业。如果只看传统的货轮,集装箱船、散货船、油船,女性比例远低于1%。但华远一直致力于打破这种不平衡的状态,这次接受采访的三位,是我们公司女性船员当中比较有代表性的……”
而后一一介绍:“这位是雷丽,现任轮机长,机舱部的负责人,是船上仅次于船长的职衔。她先生也是我们公司的船员,已经晋升船长。他们俩属于这个行业里极其少见的双海员家庭,而且双方都是高级船员。”
“这位,就是陆菲,华顶轮的大副。”
“还有王美娜,我们今年新招的甲板部实习生。”
陆菲听着,在心里笑,尹总明显想把采访的重点往雷丽身上引。也是难怪,她在这次调查中表现出来的态度估计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好印象,群里@不回,打电话也不一定接,而雷丽在公司里可是有口皆碑的稳。
至于王美娜,多半是拉来凑数的。
说是女性船员的代表,其实华远统共没几个女性船员。
每年“三八国际女性日”,公司官微发祝福,都没能凑出几个女的,照片拍来拍去,绝大多数都是在岸上做船队管理、海员管理的办公室职员。再加上海员各地漂,很有可能她们就是唯三能在上海找到的代表了。
雷丽资历最高,采访也是从她开始的。
记者问:“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什么让你决定选择这么一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
雷丽回答:“因为我是学轮机的,专业对口。”
记者又问:“那当初怎么想到报考这个专业的呢?”
雷丽又答:“海事专业属于提前批,要是放弃不填,感觉少了一个机会。而且,根据我当时估计的考分,海事算是我能力范围内比较理想的院校。我报考的是航海技术,后来转的轮机。”
记者:“为什么转专业?”
雷丽:“那个时候报考航海技术的女生都会被劝转专业,因为轮机在岸上比较容易找工作。”
王美娜低头坐在桌边,轻声插嘴:“现在也一样。”
陆菲抬眼看看她,笑了。
记者还在镜头前继续问雷丽:“但你还是选择了上船,有什么原因促使你这么做?”
雷丽实话实说:“因为收入,船上工作的薪水相对岸上高不少,而且不需要考虑通勤、吃住的问题,人际关系也比较简单。”
听到这里,陆菲稍感怪异。她知道雷丽是个实在人,但讲话一向知道分场合,面对记者还表现得这么实在,就有些过于实在了。连她这个社交原始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记者想要的那种回答。
记者继续往下问:“但是作为船上极少数,甚至唯一的女性,你会不会觉得工作环境比较艰苦,生活上也不太方便?”
雷丽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态度,说:“机舱部的工作环境确实不太好,整体在甲板下,是个密闭的空间。集控室是有空调的,但出了集控室就很热,越靠近主机越热,而且噪音比较大,还经常有检修工作,需要动手,可能接触油污。”
记者找到切入点,说:“那对体力要求比较高吧?你会觉得吃力吗?”
陆菲闭了闭眼,有点听不下去了。
但不管问题多蠢,雷丽一定会好好回答,心平气和地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现代船舶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其实很难遇到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体力上难以胜任的情况,无论男女。相比力量,更重要的是对船舶动力电力系统的理解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不愧是你,陆菲心里莞尔。
只是她这结论可能下得有点早了。
记者接着便问:“那生活方面呢?刚才尹总介绍你已经结婚了,先生也是海员,你的家人对你从事这个职业支持吗?”
雷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记者解释:“我是说,就是有点好奇啊,你长期在海上,你们婚姻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呢?”
雷丽还是没说话。
记者也看出她的异样,换了个问题:“或者你可以谈谈你未来的目标是什么?是想一直在船上做下去,还是会转到岸上工作?毕竟你已经做到了机舱部的最高职级……”
雷丽突然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径直走出会议室。
第15章 他们想要的故事
留下记者回头去看尹总,尹总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两人面面相觑。
结果还是陆菲圆场,说:“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要不先采访我吧,可以吗?”
记者说:“行,可以。”
尹总赶紧指挥她坐到镜头前。
第一个问题措辞不同,意思其实差不多:“很多人都说航海是男人的职业,作为一个女生,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远洋船舶驾驶员呢?”
陆菲引用记者的用词,直入主题:“作为一个女生,我选择这份又苦又累、还总不着家的工作,可能是因为我跟海有缘吧。我小时候家附近就是天后宫,里面供奉妈祖,而且我父亲就是国际海员。
“上海虽然有个海字,实际离海挺远的,我当时只见过黄浦江和苏州河。我问我爸爸,海是什么味道的?他没回答,带我去弄堂口的小店,给我买了一瓶盐汽水,让我喝完,然后对着瓶口闻。他说,这就是海的味道。”
记者说:“哇!真的吗?”
陆菲微笑,点头答:“淡淡的咸味,有点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只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而已。
但站在摄像机边上的尹总也露出笑容,会议桌边对着电脑做记录的年轻女记者开始快速打字,好像一下灵感全来了。
陆菲意料之中,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故事,她当年实习面试的时候就是这么胡诌的。
记者又问:“那令尊支持你上船工作吗?”
陆菲回答:“他在海上遇到风暴,上甲板进行加固作业的时候失踪了,当时我还很小。”
她这句话说得语气平常,以至于对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赶紧道了声,抱歉。
陆菲倒是没什么悲痛的表情,直接问:“后面的问题也一样吗?
记者低头看笔记本。
“那不用重复了,我记得。”陆菲已经接着说下去,一次性全部答完,“甲板部有一部分体力活,比如带缆解缆、收放锚,但更多的是依靠技巧和团队协作,跟性别关系不大。我在岸上没有其他亲近的家属,所以只要自己支持自己出海就可以了。”
尹总看着她,清了清嗓子,示意换下一个,估计心里在想,果然。
轮到王美娜坐到镜头前,蓬勃朝气与前面两位截然不同,开口便道:“我选择航海技术专业并决定上船工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主要基于以下几点原因:
“首先,是源于对行业价值的深刻认同。航运业承载着全球超过80%的贸易运输,如果没有海员,世界上一半的人会挨饿,另一半会受冻。这份工作所带来的成就感,是许多岸上工作无法比拟的。
“其次,是我的专业水平与实践能力。在海事大学四年的系统学习,让我不仅掌握了扎实的理论知识,也通过模拟器和教学船实习锻炼了实际操作与应急处置能力,相信自己具备了迎接挑战的基础。
“再者,是清晰的职业规划驱动。甲板实习是成为一名优秀驾驶员不可替代的起点,我渴望在真实的海上环境中,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跟随经验丰富的前辈学习,深入了解船舶的全面运作,为未来考取二副、大副乃至船长证书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关于可能遇到的困难,我有清醒的认知和充分的准备。无论是海上生活的适应性调整,还是工作的强度,我都将其视为职业发展的一部分。我相信,公司拥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和良好的团队氛围,能帮助我快速融入。我已经准备好用积极的心态、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来克服一切挑战,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船员。
“总之,我对未来的航海生涯充满期待,并已准备好将全部热情投入到这份事业中。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