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菲已经坐回会议桌边,低头听着,忍住笑。
到底是应届毕业生,比她更会诌。
……
采访结束,拍到的素材足够,好的,坏的,剪剪都能用。
尹总陪着记者离开,陆菲这才问王美娜:“你面试时候就这么说的吧?”
王美娜即刻向她求证:“这么明显吗?”
陆菲笑了,没把实话说出来,见她尴尬,才出言安慰:“其实我那段也是面试时候说过的。”
“啊?真的吗?”王美娜这下来劲了,“那比我自然多了,一点看不出来。”
陆菲说:”谁面试的时候没编过几个故事?而且领导更喜欢你这种吧。”
王美娜哈哈笑起来:“不是我自己写的,算我们寝室的集体创作吧,每个人略作修改,然后背到滚瓜烂熟。
“要是让我说实话,可能就剩一句‘我不知道’。高考填志愿的时候觉得女生学航海技术挺酷的,收入又高,而且比在办公室里填表格做PPT自由多了。后来真进了航校,感觉也就上了一堆课,考了一堆试,上过两次教学船。真正出海会遇到什么,会不会喜欢,我也不知道啊。”
陆菲想了想,道:“干这行其实一点都不酷,更说不上自由。你不能因为觉得海景好看,乘邮轮很开心,就以为自己会喜欢航海。只有真到了海上,那种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海的地方,你还是想干这份工作,那才是真的喜欢。”
她觉得这是推心置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认定王美娜呆不住。
在那远不到百分之一的女海员里,有不少就是这种类型,虽然念了航校,但上船挨过十二个月的实习期,换了正式的适任证,就会转岸上的工作。
但这念头才刚出现,她便觉得熟悉,当年那个面试官说的其实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自己怎么也这么想了?八年,从“质疑领导”走到了“理解领导”这一步,只可惜多半成不了领导,也就不用为公司的培训费操心。
她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对王美娜道:“别管这么多,先上船。不到那个环境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要是到时候真的不喜欢,就只当存点钱去旅游。”
王美娜笑出来,认为很对:“也是,现在大学生那么多付费实习的,做卡带至少真能存下钱。”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尹总带着雷丽进来,另外还有船员管理部的领导。
陆菲只当要吃批评,说她跟雷丽在记者面前胡说八道,结果得到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她接下去的工作安排已经定下来,跟雷丽和王美娜一起上华曦轮,同样是一艘超大型集装箱船,从上海去鹿特丹。
王美娜不能更高兴了,碍着领导在不好多说什么,直到三人离开公司,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饭,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上船的准备。
这一次属于常规派船,她和雷丽几周之前就已经收到通知,只有陆菲是临时加入的,下周就要出发了。
雷丽也挺新鲜,跟陆菲碰了一杯,说:“我俩当八年同事了吧,还从没在一条船上呆过。”
想到这一趟航程,岸上那一摊事,以及方才那些蠢问题,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陆菲其实也高兴,却还是老脾气,好事也要往奇怪的方向想,说:”估计这也会变成尹总提供给记者的写作素材吧,三个女代表在同一艘船上工作。”
她在酒吧听一些外轮的女船员说过,她们公司有尽量避免女性船员成为the only one的做法,只是对于高级船员来说比较难安排。这一次船员管理部安排她和雷丽担任华曦轮上的大副和轮机长,等于甲板部和机舱部负责人都是女的,实属罕见。看来华远真挺想进步的,誓要把这一次公关危机变成宣传。
王美娜才不管,只是高兴:“我当初说要上船实习,我爸妈心疼我不让去,周卓也坚决反对,说到时候全船只有你一个女的,你不觉得难受?不觉得危险?现在好了,轮机长和大副都是女的。”
雷丽对陆菲补充说明:“周卓是娜娜男朋友,之前带你去见的那个海商法教授,就是托他帮的忙。”
王美娜点头:“他也是航海技术专业的,后来考研去海商法了。前两年一个劲儿鼓动我也跨专业考研,说做律师比跑船好,在岸上工作,天天能回家,以后的发展也更长远。但我看他现在加的班和挣的钱,好像还不如跑船哈哈哈。”
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哦对了,上次送我们回家的那个叶律师,就是他老板,听说做很多国际仲裁业务,全世界到处飞,一年出差三百多天。前几天他跟着老板跑案子,每天连轴转,累得差点猝死。幸好案子结束,人家去香港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上海。我说,这不也跟跑船差不多?”
雷丽还记得那辆车,笑说:“可是挣的钱也确实比海员多。”
王美娜道:“但律师是二八法则的行业,海商法又是那个二中二,势必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这个二中二,如果做不到,就只能跑船公司,跑码头,跟人抢微波炉。”
“二中二是什么好话吗?”雷丽大笑,“还有为什么要抢微波炉?”
王美娜也笑,说:“周卓当初鼓动我考研的时候说的,海商法自成一体,都是关门闭环自己玩,去船公司,去码头,上上下下都是海事出来的人,清北复交过来也没啥用,中午转微波炉都抢不过海事的。”
雷丽又跟着笑起来。
陆菲只是听着她们聊,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口中淡淡的啤酒味道,又让她想起那个夜色里的吻。
自那之后,她没联系过叶行,叶行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微信同样安安静静,两人除去一次语音通话,连私聊记录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本来还在想如何收场,结果却发现他很可能跟她想的一样,心里倒是渐渐落定了。
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算起,已经八年。
八年,一个吻,也算是一种圆满。
第16章 沙砾入蚌(1)
黄昏,涨潮,巨轮静卧在码头,上万只彩色集装箱整齐堆砌,像钢铁的山。
陆菲站在船首甲板上,一阵风吹来,她闻到海水的腥气,柴油和铁锈的味道,一切都跟她以往上的每一艘船一样,但又跟以往任何的一次都不同。
正式启航之前,公关部带了摄影师上来拍宣传物料。
全体船员齐聚会议室,包括雷丽、王美娜还有她。
一位副总在镜头前面发言,说:“这是华远航运首次有三位女性海员同船,代表着我们在技术上是先进的,管理上是创新的,理念上是开放的。在她们身上,我们不仅能看到女性特有的细致、严谨和韧性,还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勇敢、果断、劈波斩浪的担当。公司期待你们通力合作,同舟共济,也预祝华曦轮一路顺航!”
副总扬声结尾,所有人都拍起手来。陆菲听得尴尬,背手低头站在那里,被雷丽肘击两下,才跟着鼓了掌。
副总说完,轮到船长赵川对她们三个讲话。
赵川跟雷丽挺熟,说:“咱们又合作了,你办事我放心。”
又对王美娜道:“上船实习要多看,多学,多问,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尽管来找我。”
最后才是陆菲,他说:“小陆啊,欢迎你的加入,我相信你一定能团结好甲板部全体同事,保证本航次安全、高效、和谐。”
这番话其实她们上船交接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遍,此刻只是为了在镜头前面复现。
拍摄结束,众人散去,赵川叫上陆菲,一起把副总和公关部的人送下船。
道别之后,两人登舷梯往回走,甲板将上未上,便听见生活区外面的吸烟区有人在聊天。
是二副汪志伟的声音,隐约的一句:“……已经坐直升机了,还要树典型。”
水头毛勇笑说:“人家四大航校出来的,年年全勤,考试都是一次过,你跟人家比?”
旁边二管轮跟着揭短:“汪哥你要是考试一次过,也能快不少。”
汪志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抬眼就看见陆菲和赵川。
所幸隔着段距离,陆菲朝那头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赵川也不说什么,招呼他们都去做起航前的准备,临走又跟陆菲说了一遍团结同事的重要性,自己回驾驶台去了。
陆菲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两天上船交接,她已经对华曦轮上的情况大致了解,雷丽还对着船员名单给她做过分析。
二副汪志伟,今年三十五岁,卡在二副位子上已经有好几年,去年总算考出了大副证。但有证只是个资格而已,真正晋升还得等船上的空缺。要是原本的大副还在倒也罢了,临时换了个陆菲,自然会被他视作前途路上的绊脚石。
水手长毛勇倒是陆菲的老熟人,她实习的时候,毛勇就是水头,八年过去还是水头,年纪大,资格老,在船上也升到顶了,什么话都敢笑呵呵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