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赵川,五十五岁的佛系中老年,一手戴沉香珠,另一手菩提子。
自从出了高明那档子事之后,华远管理层正在大力推进船员年轻化,凡四十岁以上的都得加强体检,颈动脉斑块之类非必查项目统统做起来。
雷丽在公司里人面熟,听说赵川已经主动提出想转岸基管理,估计再跑一两个航次就该上岸了,换个轻松点的岗位等退休。
上船两天,熟悉船况,与团队磨合,她就有些感觉,今天亲耳听到更加做实了各人对她的态度。
汪志伟心里不爽,而赵川并不打算插手,只跟她讲“团结”,保证航程“安全、高效、和谐”就可以了,其他都无所谓。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公司的后续宣传有点过了头,看着颇有种羞耻感。
倒是叶行那部分,她好好看了看。
记者说,他是“本案的核心调解人”,除去关于事件处理过程的一问一答,还介绍了他的专业背景:牛津读的法学士,英国出庭律师,中国大陆律师资格,香港律师牌照,专精海商法、国际贸易与争端解决超过八年……
哇!前程光明成这样晚上还睡不睡得着?她心里调侃。
再往下看,罗列出来的重大案件中赫然就有她追更过整整五年的那一宗。
陆菲莞尔,看过也便罢了,又回到自己当下要面对的麻烦上。
二副跟大副不对付,在甲板部不是个小问题。
这一把开局不利,但当启航程序开始,一切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所有人各就各位,引航员登船,拖轮到港,内部通讯频道不断传来指令与回复——
船长在驾驶台指挥:“各部门注意,离泊操作开始。”
三副汇报:“航道无障碍,导航定位系统正常,测深仪正常,航线已锁定。”
船长又道:“甲板,解缆准备。机舱,备车怠速。”
陆菲在船首甲板回应:“驾驶台,船头解缆准备就绪。”
二副汪志伟在船尾回应:“驾驶台,船尾解缆准备就绪。”
雷丽在集控室回应:“驾驶台,机舱主机备车完毕,随时待命。”
船长:“甲板解除全部系泊缆绳。机舱注意,车钟指令微速前进。”
雷丽:“主机已启动,油压水温正常,转速攀升中。”
陆菲:“甲板开始解缆,首缆先收,尾缆滞后十秒,等待拖轮靠稳。绞车速度3米每秒,张力正常。”
岸上的带缆工迅速动作,一根根沉重的缆绳从系缆桩上滑脱,好似驯服的巨蟒,被水手们收回船舷。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一种低沉、稳定的震动。陆菲知道那是主机正在轰鸣,曲轴旋转,活塞上下往复,将力量推向船尾的螺旋桨。桨叶搅动海水,翻涌出巨大的漩涡。
待所有束缚松开,船与岸壁之间一道反光的水面逐渐变宽。
陆菲靠在船弦观察,而后回复:“驾驶台,首缆收妥,船尾清爽,已脱离码头护舷。”
雷丽再次报告:“驾驶台,这里是机舱,主机微速前进,参数正常。”
三副核对数据,与岸上通话:“洋山VTS,华曦号已离泊,当前航速3节。”
引航员确认:“船已脱离泊位,左舷无近距离船舶,现在下达转向指令,左舵15,航向175度。”
值班水手转动舵轮,复诵:“左舵15,舵角到位。”
……
他们操纵的这艘万吨巨物开始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近乎优雅的姿态调转船首,对准目标航向,缓缓前行。码头、吊车和岸上的缆工越来越远,直至航行过浮标处,引航员离船登艇。
船驶出防波堤,进入开阔水域,船长发出提速的指令:“机舱,主机定速12节。”
雷丽回复:“机舱收到,主机功率正在提升,预计五分钟后稳定。”
船也给出它的回应,破开海面,犁出一条悠长的白浪翻滚的航迹,随着涌浪开始规则而舒缓地起伏。
夕阳已经落下去,港口的灯火被彻底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正被暮色吞没的海面。
有那么一瞬对讲机里恰好没有任何人说话,周围突然变得宁静,似乎只剩海风扑面而来,包裹住船和船上每一个人。
陆菲还是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在船首瞭望。
雷丽在集控室里,看着整面墙的数据。
王美娜全程在驾驶台旁观学习,此刻睁大了眼睛。
夜间驾船不亮灯,周围只有雷达和电子海图显示屏发出有限的一点光,高处视野开阔,隔着眼前横宽十余米的玻璃望出去,便是她要去的海,一片无穷无尽的幽蓝。
她不是没看过海,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竟会升起一种混杂着惊叹和渺小感的复杂情绪。
也许有点蠢,她甚至想到了《星际迷航》开头的那段旁白:
太空,最后的边疆。
这是星舰企业号的航程。
它继续的任务,是去探索未知的新世界,
去寻找新的生命和新的文明,
勇敢地航向那前所未至的宇宙洪荒。
第17章 沙砾入蚌(2)
叶行从上海去香港,应的是“明船长”的邀请。
Captain Ming,嘉达内部不知哪个马屁精给何维明起的昵称,何维明还挺喜欢,流传已久,连媒体也会这么叫。
原因叶行当然清楚,何维明看到了华顶轮事件的报道,又或者更准确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不得不看到了。
在上海,叶行是一宗海商法大案的核心调停人,拆解诉讼风险,计算时间成本和经济损耗,迅速而妥帖地解决争端,使得船货双方达成一致,及时止损,恢复业务。
但到了香港,舆论的焦点却转了方向。
不知从哪里最先传出消息,有人说这个律师其实就是何家那个所谓“神秘非婚生子女”,何维清的孩子。
其余人细数他的履历,更做实了这种说法。他们发现他从入行伊始便与嘉达有着紧密联系。航运业低迷的那几年,他在法庭上替嘉达平事,赖账,讨债,讨价还价,也算功不可没。
继而又有人把他跟嘉达最近发布的“CEO罹患癌症”的公告联系在一起,忽然意识到,当何劭言瘫在床上,何劭嘉在做化疗的时候,何家还有这么一个可能的继承人。
再想到何维明上一年度业绩发布会上的讲话:嘉达不是家族企业,下一代未必姓何。
言下之意仿佛是要放权给职业经理人。当时继承人明确,听来像是一句场面话。过后回头再看,也许何劭嘉的健康状况早已经出现问题,何维明先漏了口风出来试水,又瞒了几个月,终于瞒不下去了。
而且,何劭嘉生病的消息是从内部传出去的,显然亲戚中有人见太子命不久矣,伺机生事,想要上位。偏偏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服众,何维明也摆不平,按下葫芦浮起瓢。
只有叶行,各方各面都合适,在市场看来有能力胜任,在家族看来又是自己人,而且无根无基,最好控制。
当然也有负面议论,有人说当初他入行的第一批案子就是何劭懿给的,现在却反过来抢走了何劭懿继承大统的机会,实属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有人行动起来。
继总法佟文瀚之后,又有几个堂表叔伯来找他,他一概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直到何维明发出邀请,叫他和叶蕴去石澳家里聚一聚,说是给老太太做周年。
叶行算算日子,还真是,老太太过世二十多年,他也有二十多年不曾踏进那座房子了。
他们一早从上海飞过去,机场有车来接,到达石澳已是午后。
此地算是何家的祖宅,原是一位英国洋行大班的居所,房主死在日占时期。战后一切破败,被老太太三钿不值两钿地买下来,直到五十年代家里重新发迹起来才彻底推倒重建。后来又翻修过几次,弄得半中不西,兼有些许装饰艺术风格,一望便知是老太太的喜好。她是所谓上海“黄金十年”过来的人,一辈子看得上的都是年轻时候习惯了的那些东西。
二十多年之后旧地重游,仿佛时光倒流。叶行又一次看到那为了防潮抬高的地基,整面墙宽大的百叶窗。只是此刻房子里梵音袅袅,清烟缭绕。大客厅摆了坛场,正中供奉佛像、老太太的莲位与一张遗照,大约是年纪轻一些的时候拍的,叶行几乎认不出。下面站的是更多陌生人,气氛随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其中有几个面熟,但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印象。
何维明过来打了招呼,他被引荐给这一位,以及那一位。不必直说其中的关系,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叶行也明白何维明的意图,这一次做周年只是一种试探,看看他的意向,也看看家族里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消息传出去,市场又会给多少信心。
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佟小姐。
两人交谈几句,对方对他其实兴致缺缺。知道长辈想要安排他们的婚姻,但又观望着,就像预测一支股票的走势。他现在的基本面是好的,但既然是投机,就一定不光关乎基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