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23)

  叶行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才二十出头,学艺术。

  这一屋子里太多类似的孩子,有些十几二十几岁的,也有六十多的,仍旧是孩子。

  有些一辈子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酒店里摆烂。

  也有些看上去健康正派,做艺术、公益、教育方面的工作,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旅居,问起来就是在写书,几年十几年不见成文的那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这个圈子里择偶,实则不太喜欢太有上进心的类型,与中层阶级截然相反。

  反正又不愁钱,花太多精力在工作上,日子过起来反而不舒适。像他这种奔着命挣钱的,更显得伧俗。

  他看他们也是一样,从蒲夜店的,到开美术馆的,他都觉得是傻X。当然,他们也觉得他傻X。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落座。他和叶蕴被安排在本该属于何维清的坐席上。叶蕴表面不显,内心颇有些受宠若惊。对她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法事开始,有僧人带众人念《香赞》和《弥陀经》,又主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者超度祈福,消除业障,而后按照辈分和排行上香,跪拜,上供,奠茶。

  叶行看着遗像上端庄富丽的女人,以及前面几辈孝子贤孙虔诚的样子,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清晰地记起叶蕴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情景。他自嘲地想,要不是三十几岁的他学会了伪装,大约又要惊恐发作。

  那一年,老太太已经九十岁,皮肤皱缩得好似话梅,却还是倔强地化了妆,先涂个白底,再在原本长着眉毛的地方画上眉毛,嘴唇的地方抹出嘴唇,坐在一屋子阴森森的古董家具中间,讲话的时候发出颤抖的喉音。在七岁的他眼中,有种邪典电影般的恐怖。

  “他叫叶行,嘉言懿行的那个行。”叶蕴躬身凑在老太太耳边介绍。他不姓何,但她还是给他凑上了何家那一辈的排行。

  老太太招手叫他过去,而他只想赶紧离开,抓紧叶蕴的手,哀求她带他回家。

  但是当然,他还是被留在了这里,住了整整两年,直到老太太过世。

  公平地说,这件事也不能都怪叶蕴,她只是蠢。

  那时候大陆过去香港的老一辈还有一些在世的,喜欢聚一个小圈子讲上海话,找和他们一样老的厨师烧菜,找比他们更老的裁缝做衣服。

  叶蕴便也凭着一口存心学起来的老派上海话,自以为把老太太哄得很开心。

  她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何维清突然出车祸死了,才三十三岁,未婚,没有其他子女。老太太一定乐意让叶行认祖归宗,她便也能得到男人生前没能给的名分。

  但其实老太太让他留在那里,也真的只是因为他的生父死了。再加上之前折损的其他子孙,她开始觉得不吉利,不断预感到自己的死亡,有时候甚至会看到一些幻象。

  她自小信上帝,在教会学校读书,老了之后却开始在天后庙里供奉,往佛寺捐功德,请大仙看事情。除此之外,她还想要个新鲜的生命陪着,帮她抄经、扶乩、喝欧洲某个圣母显灵过的地方带回来的圣水、做各种奇怪的法事。

  过后回想起来,叶行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那两年的时光,并且带着些讽刺地想,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七岁的小孩像他一样搞过佛教、道教、基督教、以及更多旁门左道的封建迷信吗?

  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老太太死后留下遗嘱,给了他一笔小钱,说是他的教育基金。

  叶蕴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总有些饮恨之感。但她一向是屡败屡战的人,立刻改弦易张,继续她的筹谋。

  她才不管他们母子的身份有多尴尬,只一味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答应了要管他的教育,跑到家族办公室半逼半求,把他塞进那个圈子的学校里去,后来又一定要他在英国学法律。

  原因也很简单,当年何家在香港重新发迹,就是因为老太太的丈夫,一个曾在英国攻读法律的律师。叶蕴要他在同一辈里最出息,最肖祖先。

  叶行记得老太太生前也曾对他说过这一段经历,家里出钱让她丈夫去留学,他们坐的那艘船从上海出发,先下南洋,再过苏伊士运河,驶过地中海。

  她说那时候船上用海水洗澡,只有高级舱位的旅客才有一桶淡水冲淋。

  她说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最后开到北大西洋上,靠近利物浦雾气迷茫的港口,隔着舷窗望出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她说雾角整夜吹个不停,船上的人便也整夜睡不着……

  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坐远洋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随之出现的却是那一夜,他与陆菲在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喝酒聊天的场景。他记得自己问过她,为什么不想上岸?他其实同样想问,你最初为什么选择做海员?

  但他没有,因为他预感自己会得到一个闪闪发光的理由。而后当她反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做律师?他又该如何回答呢?难道从做扶乩童子说起吗?

  他在心里讽笑,继续翻着经本,跟着僧人诵读,等着到了自己的顺位,起身走到法坛前,点燃手中三柱高香,举至眉心,低头垂目。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竟看到陆菲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侵略性,却又如此坦诚,清澈,有欲念而无所求。

  他很难解释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她要他,又不要他。恰如他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既成熟又少年气的杂糅感,这很难不迷人。

  那一夜之后,他无数次地想起这个注视,以及后来的亲吻。

  她丰美的长发,胸部和腰臀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在活。

  当时太过强烈的失控感让他不敢继续,却又不得不继续。

  他庆幸那通电话打来,又痛恨那样匆忙的结束。

  但是后来,他再也没联系过她。

  可以说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超出了他能预料的范畴,他觉得自己碰不起。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何维清死于三十三岁,明面上的说法是车祸,但也有另一种说法,他是故意把车开进海里去的。

  当那种淡淡的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曾怀疑自己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所以,何必呢?

  他睁开眼睛,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估计佛法僧三宝、过世的祖先以及天下众生都已经看到了他的不敬,竟然在祭拜的时候想着一个吻,甚至更多。

  但是去它的吧,他并无所谓。

  法事已经进行到最后,僧人又在带头诵经,其余人都被请去庭院里化宝。

  往生钱、金银纸、以及一艘巨大华丽的宝船,所有一切都在升腾的火焰中点燃,卷曲,焦枯,最后灰烬飞舞。

  叶行在心里笑了笑,何维明也不比他好多少,为什么认为这会是一个吉祥的意向,用来祈福家族平安、事业顺利?

  第18章 微缩社会(1)

  华曦轮启航,载着一个二十人的小社会漂在东海上。

  船上的日常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陆菲却越来越清晰地察觉到二副汪志伟跟她之间的不对付。

  仗着跟其他船员更熟,汪志伟让大家发现什么问题先找他,他都先研究一遍,然后在甲板部工作例会上滔滔不绝,显示自己的能力。

  水手排班,组织演习,他也都抢在她前面把人员安排做好,直接发到群里,说是问“陆副的意见”,其实同时@了船长。

  这些都有既定的模版,他安排得也算合理,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陆菲自然表示没意见。

  汪志伟便有一丝得意,觉得甲板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比陆菲更熟悉船况,更善于人员管理。

  甲板部除去大副、二副、三副这三名驾驶员,还有水手长毛勇和五名水手,全都是男的, 年纪三四十岁,工余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或者站在生活区外面的吸烟点抽烟聊天。

  汪志伟会在这种场合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比如:”你寻思这种能在船上呆多久?拍几张照片,刷一刷资历,再评个什么妇女奖,就可以转岸基当领导去了。”或者“我也是从水手干上来的,甲板的工作全都自己亲手做过,不像那种只会在驾驶台指手画脚。”

  这些话当然都是背着陆菲说的,但陆菲也有自己的线人,多多少少会传到她耳朵里。

  线人之一,便是毛勇。

  陆菲做实习三副的时候,就跟毛勇在一条船上工作过。

  当时毛勇已经三十好几,别人都管他叫“老毛”或者“毛哥”,只有陆菲叫他“毛老师”,因为他教她带缆,抛缆,干所有甲板上的活儿。

  时隔八年,陆菲还是叫他“毛老师”,他已经改口叫她“老大”。

  这是船上约定俗成的叫法,亲切些,也显得尊重,但二副汪志伟不这么叫,他称呼她为“陆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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