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33)

  周围越来越空旷,视野越来越开阔,目力所及之处除了海,就是天。

  而且,此地的海况出了名的两极分化,夏季咆哮到极点,从秋季开始到次年春天,又会变成最平静、最适宜航行的海。

  此时正是九月,在两个极端的交界处。华曦轮运气好,一路天空晴朗,风力微弱,海面平静如湖。

  甲板部的工作一下子清闲下来,每天就是值班,吃饭,睡觉,值班,吃饭,睡觉。

  有时候一整天什么都看不到,天上甚至连片云都没有,只有满目的蓝色,极致的单调。而且网太卡了,聊天断断续续,游戏越打越暴躁。

  机舱部却是一天比一天忙,自从得知要绕航好望角,雷丽就做了详细的检修计划,正在一个部分一个部分地完成。

  华曦轮上有一台主机,负责动力,三台辅机,负责发电。

  在航行状态下,辅机是可以轮流停机检修的,不影响航行安全,只是船上的人得尽量减少非必要用电,比如少开空调。

  这下又引起甲板部一波怨言,都在说什么时候不能修,非得挑过印度洋的时候修?航线穿越赤道无风带,天气闷得跟蒸笼一样。

  但其实机舱部的怨言只有更多,甲板下面的温度更高,靠近主机的区域估计得超过45摄氏度。

  有几次,陆菲看见雷丽上来午休,坐在食堂里,饭一口吃不下,只猛灌电解质水,人肉眼可见得瘦了一圈。

  她真觉得雷丽有点太拼了,可又没办法去挑战人家的专业。

  而且,后来事实证明,雷丽是对的。

  离开新加坡之后的第十一天,华曦轮已接近南非东海岸。那里属于好望角外围,海况明显恶化,风变大了,气温下降,船开始剧烈的、不规则的“烂摇”。

  甲板上很多人有晕船的感觉,甚至包括王美娜。她这才知道,并非自己骨骼神奇,只是尚未见识过海真正的威力。

  甲板下出了更大的乱子,二号锅炉给水泵的机械密封突发严重泄漏。

  航程紧张,连续的赶船期、密集的靠离港,导致计划内的预防性维护不是被推迟,就是被压缩。雷丽原本打算到达德班之后检修主机,没想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锅炉给主机提供蒸汽,失压导致了降速,以至于停车。船就那样在风浪中失去动力,漂航在海上。

  索性当时海况还不是很坏,但没人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赵川打电话给机舱,问雷丽要个确定能够修复的时间。

  可没等他开口,雷丽直接道:“给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不要再来催,我带全队抢修,没时间接电话。”

  话说得很简洁,也不太客气。

  轮机长与船长算是平级,但她比赵川年轻许多,且又是很会做人的性格,对待赵川一向非常礼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完全换了一种口气,只是这种时候,也没有人去管什么礼貌了。

  甲板部加固了货物系固,关闭了每一道风雨密门,所有人都在室内待命。

  陆菲守在驾驶台,看着前窗外面一片灰茫。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翻起灰白色不可捉摸的涌浪。墙上的倾斜仪已经显示横摇到了十几度,旁边的时钟指针还是以不变的速度缓慢移动。

  海和时间,各有铁律,只有人着急,也不清楚机舱的情况,雷丽有言在先,又不好去问。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机舱打电话上来,大管轮报告赵川:“主机备妥,随时待命。”

  脚下很快恢复了那种稳定深沉的震动,让所有人变得安心。海却也好像知道了,玩笑似地收了神通。华曦轮有惊无险地驶出那一阵混乱的海流,天又放了晴。

  陆菲得空下去找雷丽,到机舱却不见人。值班轮机员说,老轨回住舱了。

  陆菲又上楼去生活区,敲开轮机长房间的门,却发现雷丽好像哭过。

  陆菲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傻傻地问:“你怎么啦?”

  雷丽避开她的眼神,进屋坐到沙发上,俯身捧住面孔。

  陆菲关上门,挨着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

  雷丽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第24章 同舟共济

  船发生主机故障,在风浪中失速漂航,雷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上一次,是八年前。

  当时她和罗杰在同一条船上工作,她是二管轮,他刚升二副,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

  事情还得从他们刚毕业的时候说起。

  他们是从同一所航校出来的,同一届,不同专业,原本在学校就认识,只是不熟。

  罗杰因为上大学之前当过两年兵,比雷丽大两岁,总是留个极短的寸头,麦色皮肤,精干挺拔,是那种特别适合穿制服的身材,一看就能猜出来当过兵,常被同学调侃,“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

  他是航校最喜欢的那款学生,也是“双选会”上船司最喜欢的那款应届生,无论老师还是面试官,都觉得他能吃苦、纪律性强,非常适合上船工作。他自己也很早就确定了要做海员,毕竟收入高,好好干几年,升到“四大头”,不输给岸上的大厂程序员。

  而雷丽则恰恰相反,她身形偏娇小,看着文文静静。每次遇上亲戚朋友问起来,她答说自己在航校学轮机,都会引起听者的惊讶。有不懂的替她惋惜,怎么女孩子学了这么个专业?也有懂行的说没事没事,学轮机的也不是非上船不可,岸上也有很多适合的工作可以找。

  而且她在校成绩很好,大三下半学期院里初步筛选,就有机会保研。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拿个轮机专业的硕士学位,然后去船厂,甚至继续深造,留校当老师。

  结果,她却连申请都没交。

  辅导员为此来找她,她直说自己想上船工作。

  辅导员问为什么?她答,想尽快挣钱自立。

  辅导员难以理解,知道她是上海人,家境普通,绝不属于贫困。但见她十分坚持,便也没多劝说。毕竟上船干个一两年,拿到正式的轮机员证,再积累点实践经验,也是一段很不错的资历,以后在岸上找船厂或者船级社的工作更容易。

  雷丽和罗杰就这样各自决定了要上船,接下来便要找船实习。

  当时同学中间流传着各种攻略,都说国际邮轮的收入最高,油船和液化气船次之,再往下是集装箱船、滚装船,最低的是散货船、杂货船。而在同样船型当中,外国船司的工资高,船上条件也更好。

  但雷丽最后去了华远。

  有同学问她为什么,她还是一贯不慌不忙的态度,认真分析——

  国际海员的工资通常以美金结算,在相同类型、吨位的船上工作,其实收入都是差不多的。区别仅在于实际到手的数字。去外国船司工作,属于劳务派遣,由中介按最低标准交社保医保,或者干脆让船员自己交,下船休假零收入。而华远有自己旗下的海员管理公司,按正常比例交六险两金,下船有基本工资,还有各种转岸基管理岗位的机会。

  她说的都是大实话,却也不完全。要是只打算在船上干几年,尽快多攒钱,那肯定还是外国船司更实惠。听者都觉得女生找船上的工作不容易,雷丽估计也没别的选择,或者就是为了以后转岸基的机会。

  但罗杰手上offer一大把,竟然也认为她说得很在理,跟着去了华远。

  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传说,罗杰对雷丽有意思。

  两人进华远参加培训,岸管的领导也都觉得他俩特别登对。

  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他们被分在同一条集装箱船上实习。

  船上老人开玩笑,都说罗杰运气好,海员谈恋爱不容易,他却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上一条船,都让他抓紧时间,趁十二个月实习期,把两人关系敲定,别等雷丽换证下船,到时候再想追可就难了。

  更有些老油条的水手,说话必得带点颜色,让他加油,争取一个人上船,三个人下船。

  船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些话多少传进雷丽耳朵里。结果适得其反,她开始更加注意与罗杰保持一般同事关系。

  两人日常工作没什么交集,她闲下来就喜欢待自己住舱里学习、看小说、刷剧。到港口难得有机会下船玩,也都是好几个同事一起。就算别人给他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雷丽也只跟罗杰聊学习,你什么时候考XX证?书看了吗?有把握吗?

  而罗杰又是个从没谈过恋爱的钢铁直男,虽然那点心思好似胡同里赶猪,却还是一天又一天地浪费着别人口中的大好机会。一直到十二个月实习期快过完了,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表白,雷丽也真给了他一个回复,她暂时没谈恋爱的打算。

  罗杰失望,但也没完全失望,既然说是“暂时没”,那也就意味着以后会有,他觉得有戏。

  而且,雷丽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看重什么,学习,考证,往上升级别,那他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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