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34)

  就这样,毕业后的第二年,两人虽不在一条船上,几个月才能见上一次,互相之间的交流却多了起来,渐渐处成了学习小组。

  那两年,他们为了及时收到对方的信息,人在住舱里的时候,手机总放在窗口。雷丽甚至还发明了个小装置,可以把手机妥帖地吊起来,调整位置和角度,找到信号最好的那个点。同样的装置,她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用,另一个给了罗杰。

  就这样,工作三年之后,两人又有机会被分到了同一条船上,雷丽当时已是二管轮,罗杰也刚升了二副。

  那条船从上海出发,挂靠日本横滨,目的地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记得是在十月底,他们经过阿留申群岛,遇上寒潮,天上下起雨夹雪。甲板部分了组,轮流上甲板除冰,直到风浪越来越大,雪霰横扫,能见度不足50米。船长叫停了所有露天作业,就连在驾驶台值班,都得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绳。

  而机舱出了更大的问题,主机燃油系统发生故障,早已习以为常的轰鸣声突然乱了节奏,衰弱直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全船警报的刺耳嗡鸣。

  甲板部收到通知时,船已经失速,只剩惯性带动着螺旋桨,越转越慢。驾驶台所有人都知道遇上了大麻烦——船在风浪中最安全的姿态是顶浪航行,但失去动力后,船可能彻底丧失控制航向的能力,被风浪夹击,形成横浪姿态,产生剧烈的横摇,甚至侧翻。

  船长打电话去机舱询问情况。

  轮机长说,现在能保证舵机、通信、导航和消防系统的供电,让驾驶台操纵舵机,把船尾转到风浪袭来的方向,尝试顺浪航行,必要时抛下应急锚,减缓漂移速度。

  但这只是暂时的方案,船仅靠调整舵角漂航,在这样的风雪大浪里是挺不了多久的。

  船长说,你得给我一个确定能恢复动力的时间。

  轮机长说,三十分钟。

  船长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船都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可行的方案!

  轮机长说,我给你的方案就是三十分钟,你跟我必须也没用!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带队去主机那里抢修。

  两人其实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话说得不客气,但也都知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船长千年一回地亲自操舵,派大副组织水手去调整压载水,尽量控制稳性,让三副去检查救生艇和应急照明,甚至已经做了万不得已弃船逃生的准备。

  二副罗杰留在驾驶台负责导航和通信,也就成了船长的传声筒,不断给轮机部打电话,问情况,催进度。

  这第二通电话是二管轮雷丽接的。

  “机舱。”雷丽说。

  “驾驶台……”罗杰说。

  听到对方的声音,两人都有一瞬的怔忪,忽然想到死亡。

  如果真的发展到侧翻的那一步,在这样的风浪和低温环境中,弃船或者留在船上都很难幸存。

  到了那一刻,他们会后悔吗?后悔不曾走近,不曾更多地了解彼此,不曾开始点什么?

  短暂的静默之后,雷丽开口对罗杰说:“给我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内别再打电话下来了,下面每一个人都得抢时间,不能一直接电话。”

  罗杰想说,可是船长要我问。

  他其实也知道这只是一种焦急的表现,情绪的宣泄,所有人都慌了。

  但雷丽在他开口之前问:“你相信我吗?”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忽然落定了点,回答:“我相信你。”

  电话挂断,船长还在催,好了没有?机舱说还要多久?

  罗杰说,三十分钟。船长骂了句脏话,但无论后来如何催问,罗杰都按照三十分钟倒计报时。

  时间分秒流逝,似乎越来越慢,与他心跳的节奏恰好相反。

  在那三十分钟里,墙上倾斜仪显示的横摇度数已经到了35度的临界值,他在甚高频无线电里发出了MAYDAY求救信号,所有人都换上了浸水衣,听着海浪反复拍打甲板的巨响,集装箱固定锁具发出金属扭曲的脆裂声,感受到船身的震动和共鸣音,每一次摇摆和激荡都叫人心惊,不确定会不会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断裂,倒塌,瞬间倾覆。

  但就在三十分钟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是雷丽从机房打上来的,通知驾驶台,故障排除,开机成功。

  那通电话还是罗杰接的,他向船长转达了这个好消息,又对她道了声:“谢谢。”

  雷丽轻轻笑了,说:“谢谢你。”

  他们并没有时间再多说什么,挂断之后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船很快恢复动力,调整姿态,开始顶浪航行,颠簸与横摇逐渐稳定。船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天死不了了,唯独他俩,还记着方才那一瞬命运连接般的感动。

  后来回想起来,他们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恋爱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加拿大的鲁伯特王子港。

  那之后,他们按部就班地走着男女交往必经的流程,牵手,亲吻,上床,谈及彼此的过去和未来的计划。

  她记得罗杰也问过她那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上船工作?就像那天接受采访,记者问的一样。

  也是直到那个时候,雷丽这才把自己家的事情告诉他。她的家庭很普通,却也有一点不普通的地方。

  她姨妈的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游泳溺水死了,为此伤心欲绝。而她爸妈刚好有两个孩子,她跟她姐姐是双胞胎。那个时候,双职工养两个孩子是有点吃力的,他们就把她匀给了姨妈。

  从五岁开始,她在姨妈家住了十多年,差不多到十六岁的时候,姨妈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过世的那个孩子,心理上承受不住,身体也变得很差,又把她还给了她爸妈。

  大人们关系很好,约定她以后两边都得孝敬,都得当成父母。可事实却是,她在哪一边都没有那种在家的感觉。

  他们都很关心她,供她读书,给她零花钱,但她跟他们就是隔着一层。

  一家人外出,姐姐会跟妈妈挽着手走路,坐着看电视的时候,会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她从来都做不到。

  有一次,妈妈也试着挽住她,结果搞得两个人都尴尬,往前走了几步,找个机会就放开了。

  而姨妈看儿子遗像的那种眼神,跟看她也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会一样。

  “可能是我这个人不太正常吧?”她对罗杰说。

  这话叫罗杰听得心疼,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把她拥进怀中,抱得紧紧的,说:“没关系的,我们会有一个家,你会有在家的感觉的。”

  雷丽记得自己当时那么感动。

  从那之后,罗杰就把工资卡给了她,两人一起慢慢存够了钱,开始看房子,计划着婚礼,又去拜见了家长。

  双方都是上海人,家境也差不多,没什么拖累,但也帮不上多少的那种。

  雷丽不光带罗杰见了自己父母、姐姐,还有姨妈和姨夫。

  罗杰家更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经常会在一起聚餐,互相帮各种忙,得了好吃的送来送去,给这家的孩子介绍工作,带那家的老人看病。听说罗杰领了女朋友回家,亲亲眷眷都来看。他们都很喜欢雷丽,雷丽也很喜欢他们。

  她后来甚至觉得自己之所以那么不假思索地想跟罗杰结婚,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他的家人。她那时候那样确信,一个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人一定有能力组建另一个幸福的家庭。

  于是,恋爱三年之后,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一起贷款买了房,拍了婚纱照,办了婚礼。

  那场喜宴上,司仪说了那么多遍“同舟共济”,搞得来宾都以为他俩是同济校友。

  雷丽听到只是笑,并不解释。她觉得岸上的人根本没有那种经历,也不会懂他们之间的感情,那种在同一条船上,把性命交托给对方的绝对信任。

  那一夜,罗杰喝多了,在床上说了许多他平常不太好意思讲的情话。他吻着她说,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好爱你啊。雷丽也拥紧了他炽热的身体,在心里回应,我也好爱你。她真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婚后的生活过得平平静静。两人还是各自出海,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海上工作的收入更高。他们要先还完房贷,还想为将来留一点积蓄,或许再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但因为结了婚,而且职位不断升上去,他们不再会被安排在同一条船上,两人因此聚少离多。要是遇上航线重合,他们会约在港口见一面,或者尽量把休假安排在一起,一起出去吃好吃的,一起去旅游,更加热烈地做爱。

  有时候,他们觉得分离和等待很苦。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很好,分别带来的陌生感让他们更加相爱,更珍惜地过着每一天的日子。

  但是当然,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两个人都开始考虑上岸的问题。

  只是更多的压力自于罗杰的父母和亲戚们,长辈比他们更着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陈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