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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叶行从上海飞香港,又回到他CEO的位子上。
那段时间,何劭懿与何维明正进行着一轮轮攻守,两边你来我往。
他几乎不参与那些争论,只是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顶着嘉达的日常运营。工作其实并没有他过去做律师的时候那么密集,却很难抽身离开。
除了各种管理会议,案头庶务,他忙里偷闲地远程指导着周卓,办理韩晓桐的那个案子。
周卓对此也很上心,调查取证和取保候审的申请交上去,隔几天便打电话给办案警员询问进展,得到的反馈不太透明,只说调查还在进行中。
周卓便又去了一次平潭,到看守所会见韩晓桐。从韩晓桐口中得知,警察重新提讯过他,这一次了解的情况不光局限在案发当时,还详细问了船上的工作和生活。这下总算间接确定了他们的申请已经被采纳,警方已经在往防卫性质的方向展开调查。
但一周过去,取保候审的申请还是没任何消息。
周卓再次咨询了叶行给他找的外援。据经验丰富的唐律师说,警方不会专门通知不予取保,如果一周没消息,那大概率意味着申请已经被内部否决了。再考虑到这个案子里的霸凌和防卫情节,唐律师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受害者的伤情鉴定结果不太乐观。
周卓只好继续等待,直到警方结束调查,将提请批准逮捕书和完整案卷材料移交到检察院。
他立刻赶去询问情况,从办案警员那里得知,受害人伤情鉴定果然不出老法师的所料,定的是重伤。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那就是三到十年的量刑。就算被害人存在过错,也很可能会被判防卫过当,难怪警方没有批准取保。
周卓一时丧气,却还是没放弃,即刻申请调取全部原始病历,又通过叶行,找了上海A医附的专家复核这份鉴定。
所幸,专家给出了不一样的结论。
大副之所以被鉴定成重伤,只是因为自述肌力下降、吞咽困难,医生给了个“疑似颈椎损伤”的诊断,刚刚好够上重伤二级的标准。但其实医学影像检查并无明确提示,手术记录和实际治疗也都是非常简单的常规方案。
周卓带着这份专家意见,再次向办案机关提交申请,要求找指定的中立鉴定机构重新进行伤情鉴定,同时派员监督,以防对方在鉴定过程中进行干扰。
几天之后,得到第二次伤情鉴定的结果,轻伤二级!
这一下就把量刑降到了三年以下的区间,再加上从轻情节,大概率只会判缓刑,甚至酌定不诉。
果然,检察院给了不予批捕的决定,周卓马上再次申请取保,很快收到通知,让他去办理文书手续缴纳保证金。
韩晓桐出来的那天,周卓欢欣鼓舞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叶行。
叶行觉得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也很高兴呢?这只是一件亏本不赚吆喝的法律援助案件,为了一个陌生的实习水手。但那一刻的感觉,却是他过去赢几千万、甚至上亿标的的案子都不曾有过的。
当然,要是陆菲知道之后,能说一句“我想去看你”就更好了。
但现实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菲,陆菲欢呼了一声,当即撂下他,转头跟华曦轮上的同事,王美娜和毛勇他们传达好消息去了。
剩下叶行,拿着还没挂断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66章 回到陆地
那段时间,两人又恢复到去年秋天那种异地的状态,时不时发条消息,打个电话,夜里经常视频聊天。各种远距离能玩的都玩过了,终究看得见摸不着,想念和饥渴是一定的。
陆菲常常调侃他霸道总裁日理万机,来不了上海,但她自己其实也很忙,没时间去香港。
公司给她安排的极地冰区培训已经开始,跟DP培训差不多,还是先上理论课,学习怎么看冰图和卫星云图,判断冰情的发展,怎么在浮冰之间开船,要是被困住了怎么脱困。
然后上全任务船舶模拟器,练习穿越浮冰之间的狭窄水道,再在连绵的海冰当中找到合适的冰间湖,开启DP定位,进行CTD采样。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应急场景的训练,不是电子模拟,而是肉身模拟,比如船沉了怎么办,冲锋舟翻了怎么办,直升机掉进海里怎么办?
陆菲上完课回来,不当回事地给叶行介绍。
过去考大副证的时候,她就经历过这种训练,只是商船的要求低一些,只需要做水上求生和弃船的培训。而大型远洋科考船标配冲锋舟和直升机,所以水下逃生培训也是硬性要求,而且还得定期复训。
叶行听到这些培训项目,完全无法想象如何进行。
陆菲于是发了一段教官拍的视频给他看,那是航校训练基地的造波池,她跟其他几个学员一起坐在一个模拟舱里,沉入水中,完全浸没,180度翻转,然后头脚颠倒,在那样一个黑暗、封闭的环境里迅速反应,解开安全带,辨明方向,找到出口,冷静逃生。
叶行也说:“哇哦!”
心里确实佩服,却也在想,这是认真的吗?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当真要去?
这些问题他没问出来,她也当然没能给他答案,但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虽然那个模拟舱被学员们叫做“浸猪笼”,虽然要分析的气象数据包复杂如天书,还有极地航行涉及的国际条约和法规,枯燥到好似小学生背书。但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航校的全任务船舶模拟器有一比一的驾驶台,360度的环幕,可以模拟风雪、极昼、极夜,以及各种忽明忽暗地狱级别能见度的场景,还有液压平台,模拟震动和撞击。
她在那里走过加拿大北极群岛之间狭窄的水道,曲折蜿蜒,冰峡高耸,随风飘移的浮冰可能迅速堵塞唯一通道,导致船舶被困,好似移动迷宫。
这种航道对操船的精度要求极高,还需要依据有限的冰图和信息,极限考验压力之下的预判能力和路径规划能力。万一遇到意外,必须在几分钟之内做出实时决策,找到备选路线,否则可能彻底被锁死在这座冰迷宫之中。
当然,模拟器可以重来,但要是在现实里,就只能等待远在千里之外的救援,一困就是几个月。
她也走过俄罗斯北部海岸线漫长的冰区航路,听着船体与古老经年的厚冰层碰撞发出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和巨响,在破冰船带领下编队航行,必须严格遵守船距和通讯协议,一旦跟不上或偏离航线,就可能被身后的浮冰围困。
还有南极半岛、罗斯海那些科考热点海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参照物消失,必须完全依赖电子导航。绵延几公里长的冰川和冰山,看起来壮丽宁静,却又会突如其来的崩解,引发巨浪,一瞬变出大片棘手的碎冰区。
她在模拟器里看到过各种世界尽头的景象,或美丽,或危险。她撞过冰礁,遇过冰崩,经历过各种教官设置的故障,舵机失效,主机停车,DP系统主GPS信号丢失,船首侧推器被冰堵塞,甚至零下三十度全船失电。
她许多次听到模拟器瞬间警报大作,也有更多次成功脱困,几个合作的学员一起松了口气,欢笑击掌,手上全是冷汗,谁都顾不上嫌弃谁。
但这终究都只是模拟,她知道自己真的想去。
但是,此处还有一个但是,也是在这段时间,她同样做了很多努力,正试着让自己回到岸上。
她试着交更多的朋友,比如去隔壁海洋大学踢球,像别人一样开始发朋友圈。
她甚至还去驾校报了名,在背着《船舶驾驶员低温冰雪运行指南》的同时背着交通规则和道路标识。
起初,她还不觉得什么,直到几套科目一的模拟题做下来,才不得不承认两个知识体系之间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
比如有道题,在没有交通信号灯的十字路口,哪一方有优先通行权?
她下意识地想到《国际海上避碰规则》里的交叉相遇局面,我船在您船的右舷,我船应给您船让路,然后想当然地认为,右边来车就该让她。
雷丽看着,觉得有必要挽救一下这个潜在的马路杀手,一番速成指导之后,才放她坐进科目一的考场,94分通过!
而后,她又跟着一帮明显比她年轻的学员一起开始学着开车。
当她第一次在驾校的训练场地上把车发动起来,不禁莞尔,那种感觉竟不亚于她第一次在船上摸到舵轮。
但是当然,要在岸上好好生活,还差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房子。
那段时间,陆菲越来越觉得雷丽估计真要跟罗杰复合了。
虽然两人都没说过什么,但罗杰出现的频率过分高了,时不时找个什么借口上她们这儿来干活儿,从搬桶装水,到擦玻璃,再到维修盥洗盆漏水的龙头。
雷丽,轮机长,华远的港口机务主管,找个开船的来修龙头,幽默。
陆菲倒是不至于想把雷丽据为己有,也不想把雷丽的离开,当成是自己又一次被留下。所以总得做好准备,心理上的,以及物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