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小区、这套房子她住着感觉挺好,便去查了一下挂牌出售的价格,又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她知道有件一直拖着没做的事,必须要去做了。
她打好腹稿,鼓起勇气,拨了王秀园的号码。
再次听到彩铃响起来,还是那首“妈妈的吻”,又觉得自己忘了词,甚至根本没想好怎么说,只是为了交涉那套房子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一次想逃,但还是逼着自己听下去,直到从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唱到女儿的吻,纯洁的吻,电话才接通,是王秀园的声音,戒备地问:“菲菲啊,你有事吗?”
陆菲忽然无声笑了,不管她想说的是什么,母亲其实已经替她定了调,猜到她就是为了房子来的。
“没什么,”她便也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想问问,我们家装修好了吗?我在外面租房租了半年了,开销也挺大的,什么时候能搬回去啊?”
“啊?哦……”王秀园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才答,“还没好,老小区只能工作日开工,进度很拖的……”
陆菲反问:“还没好吗?我前几天从小区外面经过,看见窗帘都挂上了呀?”
王秀园噎了噎,改口道:“大部分装好了,还有些收尾没结束,而且总要开窗散散味道。所以我没跟你讲,你要是想搬回来也可以,就是有件事先跟你讲清楚……”
陆菲说:“什么事?”
王秀园说:“你一年里面大半年在海上,我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也不安全,所以叫你杜叔叔一起搬过来了,你以后不用操心我,可以放心上船。”
杜叔叔,陆菲这才想起来那个叔叔姓杜,但对王秀园的话却不觉得意外,也把早就准备好的一问说出来:“所以你已经跟他一起住在那里了?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让他住进来,至少应该经过我同意吧?”
王秀园语气一下变了,说:“我是你妈妈,我经过你同意?房产证上有你名字是当年的特殊情况,要不是你那个爷老头子拍拍屁股走了,这房子还不就是我跟他两个人住?也要经过你允许?人家一把年纪都有房子,凭什么我吃辛吃苦就不应该有?你怪不着他,就怪在我头上……”
王秀园语气带着哭腔,仿佛受了不孝女巨大的委屈,气到讲不出话,结果却还是说了一大堆。
陆菲强迫自己听下去,努力去理解其中的逻辑,忽然明白了王秀园的想法,在王秀园眼中,自己其实早就不是女儿了,王秀园甚至觉得她妨碍了她得到本该得到的利益,两人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母女的名分,她其实早该知道了,只是一直回避着不想承认。
等那边骂完了,陆菲才又开口,却是不相干的一问:“陆光明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语气如此冷静,倒让王秀园觉得意外,也略微收了情绪,声音僵硬地回答:“你三岁的时候,他一次出海,后来就没回来。”
陆菲又问:“你那时候告诉过我吗?”
王秀园立刻说:“当然讲过的咯!”
陆菲却还是追问:“怎么说的?”
王秀园滞了滞,说:“你那时候才几岁大,你让我怎么讲啦,告诉你他在荷兰搭上一个开饭店的女人?”
陆菲说:“所以你跟我说,他死在外面了?”
对面没说话。
但陆菲还是满意了,至少那并不完全是她的想象。
“他后来给过多久抚养费?”她又问。
王秀园说:“什么抚养费?九几年抚养费能有几个钱?还不都给你用掉了。”
陆菲安抚:“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要钱,我只是想知道。”
王秀园说:“大概一两年,两年不到,每个月两百块,你自己算算才多少钱?!……”
陆菲真的算了算,总共四千八百元,便是陆光明留给她的全部了。
她再次打断,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王秀园又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菲说:“没什么,过去的事情讲清楚了,剩下就是房子的事情。”
王秀园说:“房子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住回来尽管住,我们又没赶你走……”
陆菲把准备好的话继续说完:“你跟那个杜叔叔是另外有房产的,而且你原来根本不住在这套房子里。这是拆迁安置房,产证上有我名字,就有我的份,而且自从我工作之后房子的物业费、维修费用,都是我出的。如果你愿意协商,我们就好好算一算,你们按照市场价把我那一半的份额买断,房子完全归你们。或者我们一起把房子卖了,钱分一分,你和那个杜叔叔可以用这笔钱再去买一套小一点的……”
王秀园听着,急了,说:“分?你要把我赶出去?陆菲,我是你妈!你要让我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还真是没有看错你,一点道理都不懂!房产证上有子女名字的人家多了,你看见过哪家孩子赶父母出去的吗?!”
陆菲只道:“要是你不愿意协商,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王秀园说:“走法律途径?你走啊!你凭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我?所有的苦都是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爸造成的,他在外国逍遥快活,留下我在这里受苦,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陆菲逼着自己听下去,直到王秀园的话陷入循环,她觉得没必要继续听了,才按键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泪水终于滑落,表情却是释然的,甚至笑了。
那一刻,她又一次想起那个二十九元换来的答案:
你应该感谢过去的自己,在心里对那个小朋友说谢谢你,用这么有创意的方式保护了我。
然后再用你三十岁成年人的力量,把这个故事收起来,对自己说,现在你长大了,不再需要这个虚构的故事作为避难所了。
终于,她觉得自己做到了。
那天下午,她又一次出去练车,已经能够开着驾校的车走在车流中,松离合,踩油门,换挡,打灯。
教练说她车感很好,心态也稳,还问她为什么三十多了才学车?现在小姑娘都是十八岁高考结束就来学了。
陆菲回答:“我十八岁的时候学了点别的。”
教练问:“摩托?”
陆菲没否认。
教练说:“那怪不得。”
陆菲笑了。
夕阳正在路的尽头沉落,抹出一片属于陆地的晚霞,映衬着城市的天际线的轮廓,没那么开阔,没那么壮丽,却也有种从喧嚣归于宁静的温柔。
她看着前路,忽然有个模糊的冲动,很想去找叶行,却又遗憾地意识到自己又快上船了。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她再次收到新闻推送,是华远和嘉达发表的联合公告——
香港,202X年6月XX日,华远航运与嘉达航运于今日联合宣布,双方已就华远航运可能对嘉达航运全部已发行股份作出自愿性有条件现金要约的关键条款达成共识。
华远航运表示,我们由衷钦佩嘉达航运所建立的卓越品牌、优质船队及高效的运营团队。此次整合将极大增强我们在亚太区的航线网络与客户服务能力。我们期待与嘉达航运的优秀团队合作,并计划保留“嘉达”这一百年品牌,将其作为我们亚太区域的核心运营平台之一。
第67章 小航海家
因为是涉及两家上市公司的重大事项,那则公告照例在沪港两地股市收盘之后发布,市场便可以有一晚上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次日早晨开盘,果然走出一波经典的并购行情。
华远的收购定价较高,与嘉达前一天的收盘价之间存在相当大的无风险套利空间,资金一时疯狂涌入。嘉达股价大幅高开,一直涨到逼近收购定价才小幅回落,然后继续保持在高位震荡。
华远这边,则是平开之后温和上涨,最后接近平盘作收,意味着市场谨慎看好,基本认可这笔交易物有所值。
各种财经评论也即时跟进,有乐观的,写“华远航运溢价三成提亲,嘉达航运股东喜迎盛宴”,也有唏嘘的,写“华远鲸吞嘉达,百年船东售股求存”。
但不管是哪一种,根据公告中“期待与优秀团队合作,并计划保留品牌”的措辞,各方都预测收购完成之后,华远将保留嘉达大部分高管团队,基本不会影响船队正常运营,实现平稳过渡。
八卦杂志当然不会缺席,又出了一期封面故事,题曰:“卖仔”别眨眼!何家内斗终以“卖盘”落幕!正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说什么本以为庶子已是赢家,没想到后面还有大手。嘉达长公主何劭懿被流放分公司十年,韬光养晦,连手庶子,策划了这宗收购,最终使得原本掌舵的“明船长”以及太子无奈出局。甚至还有“明船长”被内部人士目睹一夜白头,突发脑梗急救入院的描写。
陆菲有的没的看了一堆,也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