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三年……过的怎么样?”他又问。
季鱼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斟酌着自己的语句,点头道:“过得还行。”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燕洄来的路上想过很多自己再见到季鱼时要问她什么,他以为哪怕季鱼到时对他再漠然,他也总会滔滔不绝的关心。
可真的见面时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三年过的怎么样’这句话。
他不愿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再沉默尴尬下去,于是绞尽脑汁地开口。
“我原本是想和赵一他们一起来的,可国事在身,我只能先处理好那些事再赶过来,就比他们晚了一些。”
季鱼不是很懂他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陛下专心国事,挺好的。”
燕洄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无所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轻抓了抓自己的衣服,又很快松开。
“你喜欢这儿吗?是不是很喜欢江南?”
季鱼精神一振。
他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是在侧面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讨厌皇宫?
季鱼一瞬间脑子七拐八绕,想了很多种燕洄这个问题的意思。
“都还行。”
她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就好,”他笑着,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你喜欢就行。”
季鱼眉心忽地蹙起,歪头认真看着燕洄。
燕洄说完这句话后,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你假死的时候,我做了些荒唐事,”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看着季鱼苦笑,“想必你哪怕远在江南也都听说了。”
季鱼想到自己听到的三年前的那场冥婚,又想到自己这三年断断续续听到的燕洄让方士想尽办法复活自己的传闻,鸡皮疙瘩仍然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
燕洄全身心都在关注他,因此哪怕她的反应再细微,他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
他的心如被大手攥住了一般,从没有一刻有如今这般疼。
“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谬,很……恶心……”
像是怕季鱼真的回答他‘恶心’两个字,他慌忙地移开视线,又很快地开口。
“三年来,我觉得我已经到了疯的边缘。在你离开了之后,我的眼睛逐渐能看到幻象,看到另一个你,另一个你在这三年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却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死。”
“我时时刻刻都将那个不知道里面放着谁的骨灰的骨灰盒带在身边,我以为里面是你的骨灰。”
“那块碎了的龙凤玉佩我拼了好多次,又自己去画图自己重新雕刻,可一模一样的玉佩再多,也掩饰不了那块玉佩已经碎了的事实。”
燕洄的声音逐渐哽咽。
他真的不想在季鱼面前露出怯懦的一面,可这件事永远是他的死穴。
季鱼看着燕洄,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害怕的,燕洄做的这些事很多都几乎可以称得上变态。
可看着燕洄这张逐渐破碎的脸,她又生不起什么害怕的反应。
仿佛在两人短短的对话中,她就可以确信燕洄不会再伤害自己。
“直到前段时间,赵一给了我一个金豆子。”
“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将金豆子给你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这上面金豆子的图案是由工部打造的,独一无二。”
“……”
季鱼总算知道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了。
不过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漏洞,居然还能在燕洄眼皮子底下潜逃三年,也是挺幸运了。
“我当时……我当时听到你没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开心。”
季鱼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你没死,你居然没死。”说到这里,他的眼眶终于沉不住汹涌的泪水,泪珠奔腾而下,流满了他的脸。
“可我又是怨恨的。”
第66章
不甘和怨恨甚至于愤怒, 那时都在燕洄的脑中疯长。
赵一去调查季鱼到底去了哪儿的那段时间,燕洄想了很多。
季鱼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没想错,燕洄真的想过把她重新抓回来, 永远囚在深宫里,让她再也无法逃跑。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处理好那些繁杂的政务, 准备起身江南的前一夜, 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过来求见。
是镇国寺的住持。
住持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陛下,您找到娘娘了是吗?”
燕洄面无表情地看着住持,心中想到的是自己三年前去镇国寺见主持的时候, 他说的那番话。
说什么他没办法复活季鱼,啰里吧嗦和自己扯这么多,其实他也知道季鱼根本就没死吧。
“朕还没赐你欺君之罪,你就自己找上来了。”
住持没有回他这句话, 而是自顾自的说下去:“陛下,您明日就要走了吧?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那个神器其实除了能看到人的灵魂之外, 还能看到有些人可能会有的未来。”
燕洄一愣, 收起不耐。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住持:“那日陛下与娘娘离开之后, 我曾经在神器之中看到了娘娘如果不离开皇宫,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燕洄原本放松的身体坐直了些, 终于开始正视住持。
“陛下宁为娘娘造了一所暖阁吧?在暖阁造好之后, 您就将娘娘关在了暖阁之中, 旁边有很多宫人服侍她, 像在服侍一尊精致没有灵魂的木偶, 偶尔您心情好了,就会带她出席一些宴会,让她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燕洄:“……”
他没什么话可说,因为这真的是他曾经的打算。
“娘娘在暖阁之中呆了大概不到两年吧, 这两年里,她也仍然说不出话,最常做的事就是支着下巴坐在床边去看窗外。”
燕洄手指攥紧,他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是两年?两年以后呢?”
“死了。”
燕洄豁然站起身,凶狠地看着住持,几乎是在看一个死物。
住持不为所动,继续道:“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她终于找到机会溜出暖阁,跑上高楼,她其实犹豫了很久,但当陛下你终于发现她不见而下令满皇宫找她并且最后找到她的时候,皇后娘娘还是跳楼了,当着您的面。”
“陛下您看,哪怕当年皇后娘娘没有跑走,你也终究会失去她。”
住持走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世间万物自有缘法,强求来的终究不是正果。”
燕洄在回到乾元殿之后,一个人在一面墙前站了许久。
那面墙上挂了两幅画。
一幅是季鱼当时在与苦慧大师做法时画下的梦中的他,一幅是自己在这三年来所画下的季鱼画像中,自己认为最好看的那一幅。
“所以如果你不跑走,我还是会把你害死。”
他喃喃着,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庆幸。
幸好季鱼跑走了。
否则他想象不了自己面对季鱼从高楼跳下来的时候,到底会有多崩溃。
那是季鱼真真正正地死在他面前。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冒着寒气。
他忽然低声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却又慢慢红了眼眶。
“你做得对……”他望着那两幅画,终于挫败地承认,“你做得对,若是你当初留在我身边,你迟早会被我逼死。”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善于算计人心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放空,只剩下空空茫茫一片。
他的脑中不知为何,又想到了三年前自己在得知季鱼死亡后疯长的悔意。
明明在得知季鱼没有死亡后,他应该更珍惜的,而不是发了疯的想把人重新绑回皇宫。
燕洄在这两幅画前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之时,他才终于想通。
“既然重新相遇,我们就应该有个好的开始。”
“既然想重新拥有你,我就应该放低姿态好好追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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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季鱼的房中,季鱼听见燕洄说出怨恨这两个字,下意识就瑟缩了一下。
燕洄勉强一笑,他赶紧道:“别怕,小鱼,别怕。”
“可是我后来想通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开始强迫你,一开始以那样的姿态对你,后来又强行囚禁你,你也不会想着逃跑。”
季鱼安静地听着燕洄的剖白,心跳无端加快了些。
所以,燕洄这是在向她认错?
下一刻,燕洄的话肯定了她的猜测。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我三年前就应该给你的。”
季鱼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帝王,一个暴君,居然在和她说对不起。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这时该说些什么。
说没关系吗?
可自己在皇宫中那些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日日夜夜从来不是假的,也并不是一句道歉能够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