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是太后接进宫伺候姜云容的,刚进宫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连去哪里提热水都不知道。
另外八个宫女也是太后指给姜云容的,都是伺候人的,谁又能比谁差呢?
宫女们又怎么会甘愿琉璃一个人霸着公主,有几个宫女为了争这公主身边第一人的位置,常常暗地里跟琉璃起冲突。
珊瑚却很有意思,她不仅不跟琉璃起冲突,还常常帮着琉璃,事事以琉璃为先,也不越过琉璃私下去找姜云容露脸。
琉璃受了她的恩情,这临要走了,姜云容让她从八个人里选一个合适做贴身宫女的,琉璃就把珊瑚推了出来。
珊瑚办事和琉璃一样利落,但风格比琉璃温婉很多,不是琉璃那般生猛的性子。
姜云容和珊瑚的磨合期几乎没有,她的喜好习惯,珊瑚都一一记得清楚,不用她吩咐,一次都没弄错过。
姜云容便给琉璃放了假,放她专心准备自己的嫁妆,别的不说,给他竹马的帕子,总该绣一条吧。
昨日是殿试,太后和皇上要监考,今日是传胪大典,太后和皇上也要参加,太后的书房开始放假,姜云容便难得放了几天假可以好好歇一歇。
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不知传胪大典怎么样了,不知今日大公子得了个什么名次?
她望向太和殿的方向,真希望自己在现场,第一时间能听到就好了。
她若要去,实际也能硬去,有太后在,当没人敢把她赶出来,但传胪大典是这样政治意味浓重的场合,姜云容便断了这念头,只派了个小太监去听唱名。
……
白亭山穿着朝服,按照太监的指引,站在了队伍最前面。
殿试只排名次,不罢黜人,所以只要通过会试的贡生,理论上都已经是朝中百官中的一员,按例,便需着这朝服,参加这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按会试的名次占位,白亭山是会元,自然站在第一排,这个位置离黄案太近了,近到仔细看看,都能看清黄案上的黄榜。
但白亭山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不乱看,当传唱官走过来,从黄案上取过皇榜的时候,白亭山只觉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传唱官取完黄榜,走回到大殿正中,打开黄榜这短短几瞬,白亭山只觉是那样长,那样长,好似一口气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来。
“第一甲第一名,白亭山!”
“第一甲第一名,白亭山!”
“第一甲第一名,白亭山!”
传唱官连唱三次,白亭山跟着引导官出列跪谢圣恩,那口高悬的气,才终于放了下来。
连中三元!
状元啊!
白亭山跪在这大殿中,已听不到传唱官传唱别的人了。
幸运的女神再次光顾了他,那日,在神女湖畔,是谁人说:
要嫁给状元呀!
静王世子得封武状元后,还特意来找他炫耀说道此事。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某人可抵赖不得!
第162章 表哥
传胪大典当日,白亭山当场得封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行掌修国史,记载天子言行之职,实乃天子近臣。
白亭山此届同期进士共293人,也是皇上亲政后第一批进士。
第二日,皇家举办的闻喜宴尾声,白亭山正想跟着人群离场,一个小太监走过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附在他耳边道:
“白大人,皇上有请。”
白亭山听了,不动声色地看了这小太监一眼,这小太监朝他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行到门边,垂首等他。
白亭山左右看看,确认这小太监只叫了自己一人,心中疑惑面上未显,随着这小太监而去。
两人渐渐远离了人群,到了一座偏僻宫殿,白亭山观这宫殿,门上漆已有剥落之意,屋顶甚至有杂草丛生,一看便知是年久失修,无人居住的宫殿,便停下脚步,并未上前。
小太监也不催促,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对内秉道:“皇上,修撰白大人到了。”
宫殿中传来年轻帝王的声音:“进来。”
确实是皇上的声音,殿试时,少年天子亲自监考,白亭山认得这声音。
确认了确实是皇上传召,却为何传在如此偏僻诡异之处?
白亭山心中疑虑更甚,口中应道:“是,皇上。”
推开那斑驳的大门,宫殿内的情形却比它的外表要好得多。
院内地上未长草,檐下角落无蛛丝,屋内地板无灰尘。
虽看起来仍旧没有居住的痕迹,冷冷清清的样子,但应当是有人打理,不算太过荒废。
小皇帝朱岳站在正屋堂内,正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白亭山匆匆一瞥,正欲行礼,朱岳一句免礼,拦住了他:
“免礼,都是自家亲戚,不必如此拘礼。”
妹妹五月就要嫁人皇家,朱岳这句自家亲戚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五月初八皇上大婚,并非仅娶皇后一人,同时还要娶一妃,两嫔,八贵人。
一娶就娶十二人,满朝都是皇上的自家亲戚,白亭山自不会把皇上这句拉拢人心的客套话放在心上。
朱岳招他进屋,笑着道:
“殿试那日,有大臣提议让白大人得探花,否则这状元郎容貌尤甚探花郎,看起来实在不妥,是朕否了这提议,亲点了白大人做状元郎,成全了白大人连中三元的美事。”
白亭山恭恭敬敬答道:“微臣多谢皇上。”
朱岳又笑:“说了不必拘礼,白大人学识过人,你来替朕品鉴品鉴,此画如何?”
墙上那幅画,白亭山刚刚匆匆一瞥,看得并不真切,只觉画纸淡黄,并非新作。
皇上既让他看,他便上前几步,仔细看起那幅画来。
这画?
画作技法可以说是全无,简直如刚刚习画的稚童所作一般,要说品鉴,当真是无从品起。
但这画的内容!?
竟是一幅兰花!
皇上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叫来,只怕古怪就出在这兰花上。
白亭山言简洁评道:“好画。”
朱岳噗嗤一声就笑了:“好在何处?白大人啊,白大人,你可知欺君乃是死罪?”
白亭山又道:“技法虽生疏,情意却跃然纸上,以画寄情,情既已寄,当是好画。”
朱岳听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白大人好眼力呀。朕年幼时学画,寻了个画师,教朕画兰,才教了一日,这画师就无故失了踪迹。
以致多年来,朕这画技,再无寸进,白大人才智过人,可知这画师失踪是何缘故?”
皇上生母,封号为兰贵人,皇上一岁登基前,兰贵人暴毙,以嫔之礼下葬,皇上登基后,兰太嫔加封兰太妃,虽贵为皇上生母,却连死后都未能得生母皇太后的尊号。
这之间的故事和纠葛,明眼人一看便知。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大的画师,居然还敢教皇上画兰?
到底是真有这画师,还是皇上讲了个莫须有的故事,又有谁知道呢?
白亭山只当不知,答道:
“恕微臣愚钝,与这画师不熟,实难以揣摩其所思所想,所做所为。”
朱岳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可笑可笑,你们一个一个,畏太后如鼠,我朱家的满朝文武,便是连这私下无人之处,也无人敢言半分,当真是可笑!”
白亭山当场就跪下了:“请皇上恕罪。”
却不说到底让皇上恕何罪,朱岳真情流露,直言这天子之困,也未能让这年轻的状元郎动容半分。
朱岳叹口气:“罢了,白大人,说道兰,在那江南,有个兰家村,你可曾听过?”
听到兰家村,跪伏于地的白亭山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仍垂首回道:
“恕臣孤陋寡闻,闻所未闻。”
朱岳见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
“江南兰家村自古出美人,白大人若得闲,倒是可以去兰家村看一看。
朕有个嬷嬷,也是从兰家村所出,前几日还与朕讲了个故事。
说这多年前,兰家村遭了灾,家家卖儿卖女,惨绝人寰。
她与兰家的一对貌美的姐妹花,多方颠沛,被卖到了京城,那对姐妹花,妹妹被卖入一品大臣乌家府上,姐姐与这嬷嬷却因缘巧合,进了宫。
想来都是大户人家,总该有条活路,谁知自古红颜多薄命,没过多久,貌美的姐姐和妹妹不得善终,先后离世。
倒是这相貌平平的嬷嬷,安安稳稳活了这些年。
哎,造化弄人,这可真是对苦命的姐妹花,你说是不是啊?
表哥。”
年轻帝王最后说的那两个字,又轻又快,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听。
落在白亭山耳中,却如轰隆隆的雷鸣之声。
年轻帝王口中暗含的信息触目惊心,白亭山全身紧绷,一字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