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云容姐姐帮我给我娘送封信报个平安好不好,我娘必然也不希望我再回侯府。
我若回去,我会不会被卖掉,我娘也做不得主。
我能帮姑娘烧火,打水,洗衣裳,姑娘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琥珀年纪虽小,说的话却不无道理,她的担心也是合情合理。
琥珀整家都是勇毅侯府的家生奴婢,她爹花管事是侯府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她娘花嬷嬷是侯夫人面前伺候的嬷嬷。
平日里花家看着风光,但是却如那海边沙子做成的楼阁,主子轻飘飘一句话,一个浪头过来,顷刻间便成一盘散沙,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于是琉璃和琥珀一个都没少,来时两人,回时四人,白亭山带着姜云容,琉璃带着琥珀,两人一马,启程回京。
来时为了赶时间,快马急行,吃不好睡不好的,回程却不用这般拼命。
且这回程的路线也是白亭山安排的,他一想到回了京城,礼法所限,没了与云容再有如此多亲近的机会,便不想这么着急回京。
于是这行程走的,绕来绕去,尽往那山清水秀之地而去,便是说游山玩水也不为过。
姜云容不认得路,也没察觉出这有什么不妥,反而为这沿途美景所折服。
她刚来的时候,只想着能离了侯府,正大光明在京城拥有自己的只檐片瓦就满足了。
但如今见了这大魏朝的秀美山河,又生出了行万里路,好好到这世间看一看的想法。
所以人的欲望,满足一个还有一个,总不会有穷尽的时候。
一路行来,过了三五日,越是往京城走,各处店家越是张灯结彩,路过庙宇,还会有大和尚设了粥棚在施粥。
姜云容只觉奇怪,便问道:“这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呢,怎的大家连红灯笼都挂上了?”
白亭山笑道:“十二月初三快到了嘛,你是不是忘了?”
姜云容眨巴眨巴眼,哦了一声。
阴历十二月初三是她的生日,她自然不会忘,但她也没这么脸大,会认为这些店家是在为她庆贺生辰。
但看大公子这意思,这应该是一个人人皆知的节日才对,大公子聪慧,她若问了,怕惹嫌疑,便按下心中疑惑没有再问。
晚上睡前,趁着白亭山不在,姜云容便偷偷找了琥珀问了问。
琥珀年纪小,没什么城府,姜云容一问,她便说了:
“姑娘你忘啦,十二月初三是千秋节呀,侯爷和侯夫人都要进宫庆贺太后她老人家的生辰,各家各店卖东西都打折,侯府还会多发一个月的月银呢。”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她和太后同一天过生辰。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生辰在十二月初三的人有很多,把整个大魏朝的人口,除以三百六十五,便有这么多人都在这日过生辰。
四人走走停停,一路悠闲,越往京城,千秋节气氛越足,各个店家都卯足了劲,要在过年关店前,好好再赚一笔银子好过年。
琉璃和琥珀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按现代的年纪算,一个是小学生,一个是初中生,正是爱玩的时候。
平日里她们被关在侯府,压抑着天性,如今好难得能出来一趟,正好路过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那是见了什么都新鲜,看了什么有趣的都想买。
但她们是被发卖出来的,之前积攒的私房也不知被哪个嬷嬷贪墨了呢,手中没有银钱,便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都买不了。
姜云容实在看不了她们这可怜样,又想着,既她们说了要跟着她,她给她们发月银也合情合理,便提前一人发了一个月的月钱让她们去买东西。
两个小姑娘扭捏了一下,又实在抵御不了想买东西的诱惑,且姜云容说了是提前给的月钱,不是白给她们的,便收了月钱,开始整条街撒欢。
买买买,买买买!
姜云容实在是太理解她们了,她离开侯府的第二日,在番市巷也是这般吃喝玩乐宣泄了一番,像是想用这举动,证明自己还活着一般。
两个小丫头在一个卖钗环的摊子前买发钗,白亭山见她一脸宠溺地看着两个小丫头,自己却不买,便问她:
“你不买吗?”
姜云容摇摇头,笑笑:“我不用,我有了。”
白亭山看了看她头上那一丝装饰都无的木钗,摸了摸手中的那只金钗,有些紧张,不自在地咳嗽一声道:
“琥珀说千秋节那日是你生辰,那日我在国子监出不来,不能为你庆贺,我先送你个生辰礼,好不好?”
说完便将手中金钗递给她,心中踌躇,不知她会不会愿意收。
姜云容看看那只金钗,一看就很贵重,且一看就是旧物,绝不是他们现在在看的寻常小店会卖的东西。
因而她并不敢收,只又推回去,笑道:“这太贵重了,大公子,这我可不敢收。”
白亭山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他们明日就要到京城了,他再没有这么多的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回了京城,她便会想起来,他与她之间,隔着的这偌大的身份差异,她会为这差异远离静王世子,也可能为这差异远离他。
再没比现在这般更好的机会了。
有些话,他现在就想说,有些心意,他现在就想知道。
他再将手中金钗往前送了送:“这是我姨娘留给我的,让我长大后送给心爱的姑娘,云容,你,可愿意收吗?”
第113章 愿意
姜云容知道,白亭山口中说的是一支钗,但他问的不仅仅是一支钗。
我的心意,你可知晓?
我的心意,你可愿意收吗?
他想问的,是这个呀。
姜云容怎会不知晓呢,一个侯府公子,陪着她,风餐露宿,劳心劳力,一路奔波,照顾她,毫无怨言,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那她呢?
是否有同种心意呢?
在刘家医馆的那个短暂的拥抱,那是在知道能逃离侯府恢复自由的时候,那巨大喜悦带来的喜不自禁,还是她对他的心意呢?
在那茶馆中,捧着自己身契时,他如救世的天神一般,对她说承诺她的事情办成时,她掉的眼泪,是因为他对她的巨大的恩情,还是为了她对他的心意呢?
在山间驿馆的那个夜晚,在梦中的他,与平日里的谦谦君子不同的,是那样凶狠直白的目光,和滚烫的双手。是她在梦中的胡思乱想做不得数,还是她对他的心意呢?
姜云容看着递到眼前的那只金钗,只觉有千斤重,不敢去拿,只怕自己,有朝一日,被这千斤重压得粉碎。
她心中乱成一麻,想不明白,又理不清楚,毫无头绪。
可他问得直白,问得清楚,她总不能如此胡里胡涂,蒙混过去。
他对她有大恩,他有求,她总该有所回应。
有些东西,她给不起,也不敢交付。
但有些东西,如果他想要,如果他想要,给了他,回报了他的恩情,又如何呢?
反正那些世俗于别人是禁锢的枷锁,于她却什么都不是。
迎着他那灼灼的目光,姜云容颤着声说:
“大公子,那是在茶馆,我说过,你是我的大恩人,我欠你一个大大的恩情,任何时候,任何事,你都可以找我来取,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你今晚,别,别锁门,待琉璃和琥珀睡下后,我来找你,我,我愿意的……”
白亭山听她说什么恩情便觉不对,听到最后,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姜云容!你把我当什么人!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我若图的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便能把你办了,你以为在侯府的时候你能逃的掉?
我要的不是这个愿意,我不信你听不懂,你也别想拿这些混账话来敷衍打发我!”
白亭山不是朱星扬,不会被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既然已经问出了口,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
但姜云容给不了他答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又如何能给他答案呢?
便是她能分清,他是一个侯府的公子,她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孤女,她又如何敢给他答案呢?
势均力敌,才敢言欢喜。
在这个世界里,夫权父权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代表着她给了他答案,便要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他的手里。
就算她理清了头绪,她对他的心意,能支撑到她做到这一步吗?
为了另一人,不管不顾,失去自由,失去自主的权利,成为另一人的附庸?
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只是想想这场景都觉得可怕,觉得那好不容易吹散的乌云,又要在头顶聚集密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这些,姜云容都无法说与别人听,对一个现代人来说,个人的独立权和自主权只是斯通见惯,如喝水吃饭一般平常。
但在这个世界中,她若如此说,只怕会被当成歪理邪说,当成疯子和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