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一次,”傅时雨道,“我们不怎么说话。”
医修:“……”
傅时雨见她神色复杂,问道:“有何不妥?”
他自从师父死后就一个人住在藏剑峰,动辄数月不出门不见人,也不和人说话,从未感到欠缺了什么。
倒是这次重回宗门后,一个人住着时常坐立难安,抬脚就想往这冶春殿走。他很清楚这是邪蛊蛊惑人心,因此每次都克制住自己,没日没夜地打坐修心,直到不得不去解蛊。
医修观察他神色,见他似乎是真的不知道这样是会把人逼疯的,便直截了当道:“高足此症的根源在下差不多知晓了,仙尊最好能多来看看她,时常陪她说说话,带她去宗门各处、山下城里散散心。”
傅时雨:“必须这么做?”
医修一噎:“仙尊若不想看着高足郁郁而终,这些是必不可少的。”
顿了顿:“还有凡事顺着她一些,别逼她做她不愿做的事,多问问她想要什么。”
傅时雨颔首:“多久可以治好?”
医修揉了揉额角,一脸疲惫:“仙尊,请恕在下直言,人非草木,不是七天浇一次水就能活的,人也不是傀儡,修了就能好。高足已病得这样重,能不能治好还是两说,仙尊还请耐心些罢!”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慌忙补救:“仙尊恕罪,在下先替高足写张药方……先服上一旬,若有好转,最好找点事让她做,免得思虑过度。”
傅时雨道了谢:“将方子交给傀儡即可。”
他回到室内,走到床边,撩起帐幔,垂眸看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少女。
短短数月之前她还是珠圆玉润的,可现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和脖颈细得好像一掐就会断。
明明只是把她当成解蛊工具,可他的心脏还是像穿了无数条线,被她一举一动牵扯着,得知她病倒时,他的心脏也快被扯碎了。
当真只是因为蛊虫操纵?
他不敢深想,生怕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就在这时,他发现少女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醒了?”
少女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她木木地点点头,自言自语似地道:“这么快……”
说着用手肘撑着坐起身。
“想要什么我帮你拿。”傅时雨道。
少女不理会他,下床趿了缎子鞋往窗边走去。
窗边搁着一张和桌子差不多高的长案。
当傅时雨明白过来时,她已驾轻就熟地撩起寝衣下摆,弯下腰伏在长案上,温驯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傅时雨一阵钻心刺骨的痛,无暇分辨是蛊虫反噬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快步走过去,将她的衣裙拉下来,从背后抱起她。
少女眼中闪过愕然,但随即复归平静,只是喃喃道:“不做吗?”
傅时雨沉默着将她抱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她:“不是今日,还没到时候。”
“哦,”苏筱圆闭上眼睛,“那仙尊为什么会来?”
傅时雨心口像是被人用重锤击打了一下:“你病了。”
苏筱圆用手背贴了贴额头:“我没病,我已经筑基了。”
筑基期的修士身体素质有质的飞跃,基本上就告别所有凡人病了。
傅时雨并未反驳她,只是突兀地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
苏筱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她摇了摇头:“没有。”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山下有城镇和市集,我可以带你去。”
“没有,”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这里很好。”
“想做的事?”
苏筱圆迟疑了一下,重重咬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皮看向他:“什么事都可以?”
“是。”
“我想和离。”这事她之前提过两次,第一次得到的是冷嘲热讽,第二次干脆没有回答,但那天她被折腾得特别狠,到最后连站都站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他,但从此以后没敢再提。
但既然今天不是解蛊日,他又主动问,那就再提一次试试吧。
话刚出口,她就注意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苏筱圆只当没看见。
僵持了一会儿,傅时雨终于开口:“即便和离,你也要待满一年才能走。”
“我知道。”
“那和不和离又有何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仙尊就答应我吧,”苏筱圆道,“我一定好好替仙尊解蛊,不会有一句怨言。”
“非离不可?”
苏筱圆点点头:“是。”
傅时雨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从薄唇中吐出一个“好”字。
他掌心凝出元神剑,从两人灵府中扯出契结,一剑劈成了两半。
两人结契的时候没经验,一个小法术捣鼓了一整夜才弄明白,原来解契的时候这么容易。
“这下满意了?”傅时雨收起元神剑,脸色有些苍白,浅淡的嘴唇微微颤抖。
苏筱圆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过身背对他:“我有病,仙尊不解蛊的时候别来我这里了,免得把病传染给你。”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立即离去,但迟迟没有听见脚步声,他身上特有的气味始终萦绕在鼻端,让她有些难受。
“仙尊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话音未落,肩头微微一疼,男人的大手握住她的肩头把她掰了过来。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锋利的视线像是要在她脸上剜出两个窟窿。
苏筱圆仿佛被凶兽盯上的兔子,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男人危险的目光移到她唇瓣上,逗留了一会儿,又滑向她的咽喉。
他的喉结滚动着,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吞咽下去。
他松开手:“从今日起,我住在这里。”
苏筱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我已经和离,我做什么无须向你交代。”
男人冷冷地撂下一句,便往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转身道:“我在西侧殿住,一个时辰后过来服药,然后用晚膳。”
“可是我已经……”
不等苏筱圆把话说完,傅时雨打断她:“今日起照常用膳,要什么交换条件,自己想好了提。”
苏筱圆:“仙尊不用管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我既已和离,我便是你主人,自然能管你。”
苏筱圆不再和他掰扯:“仙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151章
凌日仙尊言出必行, 果真在冶春殿里长住下来。
住就住吧,反正这宫殿有的是房间,可他不止住下来, 还要干涉苏筱圆的日常生活。
他比傀儡人还像傀儡人, 像编好了程序一样, 每天早晨固定时间喊她起床,盯着她洗漱梳头、喝药,然后拖着她去后花园散步, 散完步又盯着她吃早饭。
上午他在斋室打坐练功,也不许苏筱圆回去躺着, 塞一本入门功法或者基础剑诀给她啃,打坐完毕抽查她学习成果。
好不容易熬过一上午,他又盯着她吃午饭,饭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打坐、学习、抽查功课。
盯着她吃完晚饭, 他就捧本书守在她身边看,或者坐在案前写点东西, 偶尔也会处理一些藏剑峰的事务, 直到他给她规定的健康入睡时间, 盯着她喝完药,躺在床上, 才离开她的屋子,回西殿继续打坐练功。
想想他失忆那段时间, 他们蜜里调油、如胶似漆, 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可是每天迫于生计忙忙碌碌,没多少相处的时间, 只有一天的劳作结束后,他在厨房做饭,她搬张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他忙碌。
他会变戏法一样从炉膛里掏出一些烤得焦香滋油的坚果,敲开剥得干干净净,放在她面前的陶碟上,她则会把白天采到的野果中最红最甜的用山泉洗干净,一颗颗喂到他嘴里,他会故意把果汁弄在唇上,亲得她满脸都是。
饭菜出锅后,他们一起把盘晚端到院子里,一边看着夕阳或者星星一边吃。
他的修为恢复到筑基后,便只做她一个人的饭,静静地看着她吃。她知道他是为了省钱,总是把好吃的强行塞进他嘴里。
现在他们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发愁,再也不用省一口吃食让来让去,终于满足了从前的心愿,可以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起。
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多讽刺啊。
现在他会生硬地找一些话题和她说话,但他从来不是个擅长聊天的人,对话比傀儡还人机,她又只是勉强敷衍,两人往往两三个回合就会把天聊死。
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也寡言少语,但苏筱圆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会含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她,仔细倾听她说的每一个字,用眼神作出反应。
有些苏筱圆自己说过就忘的话,他会默默记在心里,过了好几天突然给她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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