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某些脸成猪肝色的激进分子,两边都勉强达成了共识,开始商讨各种流程和细节。
论着论着,就有跑题的了。
“你治尚书?我研诗的。”
“我读过你注的诗,确实很好,字义明晰,我还拿来给弟子发蒙的。”
“荣幸之至。”毛亨谦虚地一笑,“我从荀师那里习的《尚书》,但后来在金匮石室里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版本,差得很多,便有点茫然,不知哪种更好了。”
“那太学的儒生学的是哪种呢?”伏胜关切道,“我这里也有,你何时有空,我们比对一下。”
“有乐经吗?”张苍悠然地凑着热闹,“越全越好。”
“乐经我收集的不多……”
“我有。”淳于越左边传来一个声音,还往前挪了挪。
“你是?”
“孔鲋。”孔子的八世孙。
“久仰大名。”
“我有孔夫子的手书。”孔鲋淡定微笑。
“什么?”荀门这边儒家的部分纷纷侧目,连太子都不免好奇,追问道,“真的是孔子亲笔吗?”
“太子殿下若有疑问,何不亲自鉴别一番?”孔鲋悠悠道,“寒舍离此不远,自孔夫子而下,诸多贤生的笔墨,家中都有珍藏。殿下及荀门诸君若有意,寒舍愿开蓬门,扫尘相迎。”
“这……”李世民犹豫了一秒钟。
“诗书礼乐春秋,兼而有之。”孔鲋补充道。
毛亨和张苍心动不已,试探道:“可以抄录带走吗?”
“当然。”孔鲋笑道,“不仅可以带走,诸君有任何疑惑,我都可以帮诸位答疑解惑。家中藏书,皆可观之。”
这是在互相引诱,互相倒戈吗?
不仅长辈们如此,连晚辈们也不知不觉混一起去了。
“你是谁的弟子?”
“我师浮丘。”
“你呢?”有人问到了韩信头上。
小韩信眨巴眨巴眼睛,如实道:“我是跟着太子来的。”
“可你的装扮,并不像从者……”
太子没有把小师弟当预备侍卫看待,而是跟带学生似的,名义上是师弟,实际上就是徒弟,收拾得很齐整。
“我的老师是赤松子,兴许你没有听说过。”韩信小声。
“赤松子?那位能断吉凶生死的神仙道者黄石公?”对方的声音马上提高了许多。
韩信不明白这人在激动什么,听得一愣一愣的:“想来是的。”
“黄石公在何处?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他老人家算算。”此人十分殷切地问。
“儒家不是不语,怪、力、乱、神吗?”韩信一字一顿,疑惑道。
“咳……”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碌。
双方就这么古古怪怪地交流了一整天,分开的时候,韩非手里多了几十份自荐书和介绍信。
吵归吵,争归争,和法家吵得脸红脖子粗,不妨碍他们偷偷摸摸、若无其事地为自家弟子争取进入太学的机会。
诸子百家之中,儒家向来是最重功名、最渴望世俗化的。不能接近王,还谈什么“王道”呢?
李世民对此乐见其成。拉一批打一批,分化对手,是他惯用的手段。
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2]任何时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是等蒙毅和李斯回君前汇报的时候,太子又不见踪影了。
“太子呢?”嬴政问。
出门的时候一起走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少了?他那么大一只太子呢?
“去孔鲋家做客了。”蒙毅老老实实地回答。
嬴政面无表情地交代:“派人催太子早点回来,莫要在别人家过夜。”
“唯。”
皇帝陛下的行程,在薛郡耽误了很多天。
一拨人在吐沫横飞地敲定礼仪,另一拨人天天跑孔家做客。
不是所有儒者都跟大鹅似的,梗着脖子见谁拧谁,也有像毛亨伏胜这样潜心搞学问的,他们轻声交流学术的时候,浮丘伯就会把刘交丢过去,让同类型的弟子去旁听。
韩信试着听了一个时辰,睡得很香。
“太子以为,以法治国,以德治国,以礼治国,究竟哪一种更好呢?”孔鲋观察几日,问出了口。
伏胜与叔孙通皆闻声望过来。
李世民委婉道:“这应该去问陛下。”
“陛下自然是重用法家的,何必再问?太学有儒家的学子,朝中也有儒家的博士,但丞相与太学祭酒都是法家,这偏向已然无疑了。”孔鲋叹道。
“所以你们寄希望在我身上?”
“太子殿下所做所为,让我等看到了希望。”孔鲋诚恳回答。
儒家派系林立,有淳于越那样一天到晚支持分封和复古的,有伏胜这样看重“德治”的,有叔孙通这种不介意变革、比较务实致用的,也有孔鲋这样还在坚持老祖宗的梦想,期待天降仁君,推行仁政礼治的……
“先师主张礼法结合,我亦如此,日后律法宽仁了,要想约束人心,靠的就是道德了。”李世民笑眯眯,“诸位若是真的在意,还是得入朝,无论是进太学授业,还是做御史博士,都比在这观望来得有用。
“陛下都到泰山来了,你们儒家是不是得表现出一些诚意?高谈危行,可是救不了国的。”
儒者们心领神会,接下来的礼仪讨论推进得飞快,无关痛痒的细节说过就过。
奉常算了又算,把上山的日子定在了立秋那天。
七月流火,山上树木葱茏,人烟稀少,体感的温度比山下更低,越往上走越凉爽。
“这次应该不会下雨了吧?这么好的太阳。”李世民不时抬头看看天。
灿烂的金乌抖抖羽毛,骄傲地洒落遍地金花。
然后就下起了大雨。
李世民:“?”
嬴政:“?”
第180章
李世民顶着大太阳,茫然地抬头看天。
嬴政在心里叹了口气,竟然不是很意外。
奉常战战兢兢前来请罪,嬴政无奈地下令避雨,懒得处置他。
儒生们面面相觑,有人蛐蛐道:“早就说了不能坐马车上山,多不尊重啊,没有路也要开出路来,委实太霸道了。难怪上天降雨惩戒。”
浮丘伯反应最快,立刻反驳:“这路开出来难道是给陛下一个人走的吗?以后你上山有本事别走这条路。”
“泰山若有灵,想必不希望天子的车驾一路碾过山上的草木吧?”
“怎么,你是泰山吗?你怎么知道泰山愿不愿意?”浮丘伯嗤之以鼻。
“祭祀而遇雨,乃上天警示,无论如何都不吉,当及时悔过,取消封禅才是。”
有人急着赞同,也有人立即反对。
“谁说是警示?我看分明是甘霖。”叔孙通大声道,“天降甘霖,乃是吉兆,大吉大利。诸君以为然否?”
浮丘伯乐了,脱口而出:“然。”
张苍忍俊不禁,觉得这帮人可有意思了,自然跟着同意:“甘露应时而降,怎么不算风调雨顺呢?”
毛亨默默点头:“太阳很好,日主当很满意。”
一帮学者在这乱七八糟地搞起了迷信,也不管专业对不对口,连孔鲋和伏胜都勉强圆了两句。
因做足了准备,这场雨虽下得有点烦,但也谈不上狼狈。
嬴政带着太子避到了一棵大松树下。这树伞盖很大,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松针挡住了这滴星似的雨点,像一朵蓬松而实用的西蓝花或者超大的绿蘑菇。
“此树有功,可封五大夫。”嬴政对这棵大树很满意,随口道。
李世民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嬴政莫名地侧首盯他。
“为什么是‘五大夫’呢?”太子乐呵呵地疑问,“二十等的爵,这都排第九了。”
“换一个爵,你同样会如此问。”嬴政都不想理他。
“可惜树不能说话,不然也得拜谢父皇陛下的封赏。”太子自言自语,也能自得其乐,“也许它长在这里几十年,长得这么高大茂盛,就是为了你能路过,在它伞下避雨。这样一想,五大夫真幸运呐。”
太子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之中,好像永远这样乐观,并且叽里呱啦一顿话说完,赢政最后那点等雨停的烦躁,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蒙毅与王离皆撑着伞,挡去枝叶下渗出的零星雨点。
李世民也接过一把伞,移到赢政头顶,不无得意道:“看,我现在能为你撑伞了。”
其实还是要矮上一点儿的,只是不那么悬殊了。
嬴政看看天色,又看看太子,彻底心平气和,也有心情闲话了:“你怎么未学到赤松子半点本事?”
“还是学到了点的。”李世民从锦襄掏出一块纸包的饴糖,送给待机的桌宠韩信,后者立刻从袖子里拿出一团绿色毛球生菜状的东西。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