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又骗我呢。”
镇外郊野,林中土路行过一架装着货物的马车,车轮行驶的轧道多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哐”地一声,马车侧翻,装着货物的箱子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去查看货物。
将散落在地的土豆一个一个拾起,车夫双腿发麻,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他走到散落在地货箱旁,一箱箱搬上车,直到最后一个箱子,他牟足了力气抬起,一个趔趄险些仰倒,他狐疑地打开箱子,原本躲在里面的青年竟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方才还想乘着他货车进城,怎么就不见了?
他早看那人奇奇怪怪的,好好的车不坐,非要躲他货箱里,说不准是衙门通缉的逃犯,走了也好,省得摊上麻烦。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一块碎银,这一银挣得轻巧,车夫心情不错地哼起曲,继续赶路——
“啪!”
满是倒刺的长鞭重重挥下,铁链从两侧的树枝蔓延至青年的手腕,楚修玉脸上因伤寒而起的潮红并未完全散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啪,啪!”
衣袍被抽破,流露出的血痕皮开肉绽,脑海中的浑噩与刺痛感交织,楚修玉闭上眼睛,微微垂下头,手腕上的铁链因他失离而绷直。
一桶冰水泼到他头上,楚修玉剧烈地咳了起来,费力的掀起眼眸。
少女眼尾的妖纹赤到发黑,身形一闪瞬时出现到他面前,掌心握住他下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你又装病骗我。”
“你总是知道,如何才能让我对你卸下防备,不会有第三次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又?
楚修玉盯着地面许久,他只想快些逃出去,然后……
命人掘地三尺,找出她藏起来的狗窝,一把火烧了。
他费力地抬起眸子,少女双目赤红,眸底尽涌的埋怨愤恨,刺痛了楚修玉。
他只逃了这一次,她为何说又?
尽管系统不断在脑海中提醒“要冷静”,少女眼尾的纹路却越来越浓重,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中毒后昏迷不醒的青年与今晨病重中沉睡的青年缓缓重合,最终化作一道箭矢,迎面而来,正中心脏!
烟袅瞳孔中的血色诡异渗人,她缓慢转动眼眸,最终落到那张令她沉迷的脸上,一道银光脱手而出——
楚修玉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向前倒去,绷直的锁链将树枝折断。
烟袅伸手拥住他,亲昵地在他颈间蹭了蹭:“这样,你就不会再跑了。”
楚修玉指尖颤抖,猛地推开她,身子向下滑落跪在地面上。
他怔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源源不断从脚踝处冒出的血液,鲜红的血液很快洇湿了地面,他跪在血泊中,感受到膝盖以下从剧烈的震痛中混杂着麻木,宛如断腿截肢般无力驱动…
“你恨我吗?”少女歪了歪头,血红色的瞳仁闪烁着泪光,及腰的青丝一寸一寸变白。
楚修玉痛到脊背发颤,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缓缓看向烟袅,没有说话。
烟袅:“你说啊,说你恨我。”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就恨她好了。
烟袅皱起眉,倾身逼问着,霜白的发丝衬的脸色更加苍白的可怕,眼眶泛红神色狰狞:“你又要像以前一样忽视我!你不该恨我吗?你说啊,说你恨我!”
楚修玉自然该恨她的,她废了他的腿筋和脚筋,这对修士来说,意味是五年,十年,甚至一生都无法再习武。
他的目光落在她眸中的湿润上,赤红到如宝石般通透的瞳孔,那一抹闪烁的晶莹好似也染了血色,她握着匕首的手,比他还要抖。
此刻的她宛如一只悲鸣的怪物,歇斯底里裹挟着虚张声势。
“你说……”
她咄咄逼人的唇舌被堵住,用力挣扎推攘着青年,后颈被牢牢按住…
树上的枫叶飘落到血泊中,满身伤痕的青年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发丝。
真是不讲道理,她伤他至此,却比他还要委屈难过。
他恨她,可她一哭,他又想原谅她了…
第31章 阴雨
药炉苦涩的气味弥漫, 掺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少女抱着膝蜷缩在床榻旁,血色未褪的双目直勾勾盯着昏迷的青年, 瞳孔涣散。
脸颊两侧的纹路如蠕动的毒蛇般, 浓重又渐淡, 周而复始。
过了许久, 烟袅捡起落在腿边染血的匕首, 透过银色的寒芒看着自己赤红色的瞳孔,和鬓间的霜发。
“宿主, 别怕,只要你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你会恢复如初的…”
少女指尖勾起垂在肩头的发丝, 眼珠缓慢转动了下:“我
为何要恢复如初?”
她笑了起来, 笑地脊背发颤, 缓缓倒在地面上, 如锦的霜发散落耳侧:“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忽视我的存在了, 不是吗?”
系统愕然,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宿主, 不要被心魔丹所影响,你会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闭嘴!”
“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你懂什么?你根本无法感受到,一个人明明在这世家存在着, 却一直被隔绝在人群之外,爹, 娘,师父,同门, 我爱的人……
他们好似不知,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如果变成这副样子,能让他们看见我,哪怕是惧怕,憎恨,也好过那一场长久的被孤立,被忽视……你永远也不会懂,我所经历过的二十年!任何人都不会感同身受……”
这是系统第一次在烟袅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哪怕在她得知自己的既定命运时,她也神思淡漠的宛如不在意般,她情绪稳定的做下逆转剧情之事,也鲜少将自己的心境表露在外。
系统一直觉得,烟袅的性子如杯盏中半温的白水,早已被日积月累的平庸岁月磨平了心性,如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般,哪怕心生怨恨,纵然波澜流动,杯盏碎裂,也不过一滩不凉不热,无色无味的白水。
汇不成川河,也无力激起洪流涡漩。
可就在此刻,在少女激烈的情绪中,它好似被卷入了她未曾表露过的记忆缝隙中——
三岁的小女童精致可爱,雪肤猫瞳,长睫弯弯,穿着一身做工精细的粉色小裙子,盘着双鬓,坠在双鬓上的铃铛随着她欢快的脚步晃动出悦耳的脆响。
小女童粉粉糯糯的,手中牵着一个通身雪白,毛发蓬松的小狮犬,狮犬赶上她半身高,一招不慎将女童绊倒,婴儿肥的两腮沾了些泥灰,依旧可爱的像一个画布中才存在的神仙娃娃。
“袅袅,看,这是什么?”锦衣华服的男子惩罚般地拍了下狮犬的头,抱起眼底满是泪花的小女童,晃了晃手中的风筝。
风筝上画着女童和她最喜爱的小狮犬,华服男子将风筝放到女童手中,随后抱着她跑起来,清风捡起,风筝飘荡在空中,小女童笑起来时,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小狮犬在一旁欢快的来回蹦。
“快看,妹妹飞起来啦!”
“那才不是妹妹,妹妹比风筝上的画像可爱多了。”
“娘亲,爹爹果然把妹妹哄好了!”
站在不远处的三个半大小童你一言我一语,一旁温婉柔美的妇人笑了起来,偌大的花园中,就连修剪花枝的下人看到小女童被哄得眉眼弯弯,都带着一丝宠溺。
狂风肆起,乌云遮蔽云层,五岁的小女童看着渐行渐远的断线风筝,泪眼朦胧。
“不过一个风筝,明日让管家带你上街买,你是我烟家的女儿,因一个风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啊,袅袅,你父亲事务繁忙,娘亲要去接哥哥姐姐下雪,你去自己玩,莫要使性子。”
小女童拿着手中的线轴,还未等将掌心被勒出的伤痕给妇人看,便被一旁的管家带回院落。
她蹲在屋檐下,狮子犬蹭到她身边,成年的狗狗坐在一旁,比蹲着的小女童还要大一圈,她靠着雪白的狮子犬,轻轻吹了吹掌心的勒痕,小手学着从前安慰她的父亲娘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袅袅不哭。”
七岁的女童样貌已经变得平庸,原本好看的猫儿瞳,像是被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皮肤也黯淡下来,嘴巴鼻子脸型……这四年里,他人对她的夸赞,逐渐变得牵强,言不由衷。
烟袅迷了路,她不知为何,说好的玩捉迷藏,她已经藏了一个下午,阿兄阿姐还是没有来寻她,烟袅寻了许多人问路,到家时,已是夜晚。
偏厅之中,她的阿兄烟衡,阿姐烟月,还有父亲母亲正在用晚膳,烟衡烟月在聊着今日外出的玩趣儿,父亲时不时爽朗的笑起来,母亲也含笑地嘱咐他们莫要太过“顽皮”。
阿兄阿姐忘了将一起外出的妹妹带回来。
爹娘也忘了唤最小的女儿用膳,四个人,说说笑笑,竟无一人发觉她失踪了半日。
女童委屈红了眼眶,却将嘴捂住,不曾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