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床榻旁的小少年眸底划过一抹凝重之色,侧目看向屏风外的众人:“都出去。”
青澜等众位长老本欲留在此处帮忙,还未开口,守在门外身着重甲的将士涌入阁中,为首的将领执剑而立,颇有种若几位长老不出去便要动手之势。
几位长老对此种霸道的做派极为不喜,念及眼下楚修玉的伤势需仰仗屏风内的少年,压下面上的不悦,拂袖向外走去。
青澜知晓楚修玉身份,并未如众位长老那般动气,面向屏风双手作揖:“麻烦妙神医了。”
妙温鲜少入世,他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世间第一神医,竟
是个看起来还未及冠的小少年。
青澜等人离开后,妙温看向守在门口的将领:“李将军,命人将此处围起来,莫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阁门被关严,妙温拿出针囊,半响,青年头顶,胸膛,腕间的银针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果然,入魔之兆。
妙温皱起眉,数根银针回到针囊中,他拿起放置在一旁价值不菲的锦盒,将锦盒中散发着淡淡灵蕴的丹药塞入青年唇中,手腕一转,指尖青色灵息从刚刚银针扎入的位置涌入青年脉络中。
半个时辰后,楚修玉睁开眼睛,唇边溢出紫红的血迹。
“事态有些严重。”
他接过少年递来的帕子,将唇瓣上的血拭去。
“多谢,舅…”他也许久未见过妙温,眼下看到他更为年轻的稚嫩面容,那声“舅舅”实在叫不出口。
妙温是楚修玉母亲,神庭帝后妙如音的胞弟,年少成名的医术天才,如今年岁已过百,他沉迷研制丹药,三十年前用自己身体试药失败,因药物反噬,身体出现逆转之象。
楚修玉上次见他,是在十年前妙如音出事后,那时他的脸便宛如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想到这次见,身形与容貌竟如同十岁出头的孩童。
“你入魔了。”妙温神情严肃,与他那张稚嫩的脸极为割裂。
楚修玉垂下眸子“嗯”了一声,又躺回床榻上。
妙温:“什么缘由?”
青年沉思许久:“做了个噩梦。”
“也不算……又像是一个美梦。”
妙温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地呛声道:“你若不想说,没有必要编谎话来骗我!”
什么噩梦美梦,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因为一个梦堕魔的修士。
堕魔之兆啊,不是什么伤寒,是极有可能毁掉一个人,一念炼狱的堕魔!妙温指着楚修玉的指尖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帝城中有多少人等你抓住你的错处?”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你此生再无缘那个位置!”
“我本就对那个位置无意。”青年语气恹恹。
“你!”妙温气得在房中踱步。
楚修玉突然撑起身子,满脸病气也不减半分灼艳,狭长的眸子轻轻眯起:“舅舅,你说梦里的人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妙温不可置信地看着楚修玉:“太子殿下,你伤得到底是心脉,还是脑子?”
楚修玉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喃喃道:“我也想知道。”
昨日,他做了一场梦,梦中他爱上了一个女子。
一个以折磨他取乐,满目卑劣的女子……
她说爱他,却杀了他。
楚修玉捂住剧烈疼痛的胸口,脑海中关于梦境的片段有些混乱,但那种刻在骨髓中既痛苦又兴奋的颤栗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依稀记得,梦里的女子今日午时会来此处将他绑走。
可他从昨夜等到午时,她并未出现。
当真只是个梦吗……
妙温看着青年摇摇晃晃踏下床榻,走到玉案前,执起笔墨。
他低吼道:“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家伙当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他好不容易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醒来,片刻不消停!
“妙温,守在外面的人太多了,你去让他们隐匿身形,我在等一个人。”
妙温:“口出狂言,我是你舅舅!”
本以为他离开帝城会收敛些脾性,没想到还如帝城传闻中那般,大逆不道,无法无天!
虽不爽他直呼他姓名,妙温还是遵从楚修玉命令,让守在门外的沧都霆卫军藏匿起来。
“你要等的人叫什么名字,为何不直接命人将其传唤过来。”
青年执笔的手一顿,浓黑的墨渍滴落到雪白的纸张上,他沉默片刻,道:“记不得了。”
价值不菲的极品藤纸被随意丢在地面上,妙温垂眸看去,纸张上面寥寥几笔,沟壑出女子的身形,发丝半挽在耳侧,面容却是不曾落笔。
楚修玉又抽出一张崭新的藤纸,再次落笔,一炷香后,笔触依旧在女子面容轮廓上停住,喉间涌出一抹腥甜之气,握着毛笔的指尖颤抖。
他抬起手拂过,玉案上的精致的青瓷花瓶和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青年周身强大的威压令妙温脸色发白,就连隐匿在窗外的守卫也受到波及,跪倒在地面上艰难喘息。
楚修玉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脑海中少女的面容在不断变化,他双眸布满血丝,眉眼阴鸷。
他无法确定,到底哪一张脸,才是真实的她……
艳阳高照,玉城街道人来人往,牛二从赌坊走出,带着帷帽的纤柔身影从他面前走过,连清风都沾染上女子身上的好闻清香。
牛二神色痴迷的吸了吸鼻子,忽而听到一声尖叫:“杀人了!”
牛二好奇地望向街边的妇人,人群汇聚,牛二疑惑的望着面前的众人,哪里杀人了?
他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众人的目光,好似是在看着他?
牛二感觉胸口一片濡湿,伸手摸了下,满手的血液令他瞪大双目,他张了张嘴,却再难发出声音……
中年男人倒在赌馆前,喉间发出“呼噜呼噜”地窒息声,喉间的皮肤一点一点撕裂开来,血液从脖颈源源不断流出。
等到官差到来之时,中年男人早已没了呼吸,双目还不可置信的瞪着。
人群挡住了马车的去路,驾车的中年男人回首道:“公子,前方似是出事了。”
“掉头,绕行。”朝烬掀起车帘,淡淡瞥了一眼嘈杂纷乱的人群聚集处。
马车调转方向,与另一架马车交错而过,微风拂起车帘的一霎,令一架马车中女子精致的轮廓令朝烬眸光微滞,心跳错落一拍。
“停下。”
架车的中年男人勒紧缰绳,马车停在原地。
“公子?”
朝烬茫然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无法解释方才一瞬,心口处凌乱的跳动。
他收回视线:“无事,继续走吧。”
朝烬抚住胸口,不解的皱起眉。
两架马车沿着相反的方向而行,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烟袅靠在车中,没有回头看赌馆门前的纷乱。
“姑娘,你还没说去何处呢。”车夫回头问道。
车厢里传来少女轻浅好听的声音:“一路北行。”
车夫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没有目的地的客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若你想去之处太远,我恐怕…”
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到他身侧,车夫打开钱袋,里面装的竟是满满当当的碎金!
“送我到城门,马车归我。”
车夫面色大喜:“好嘞!”
烟袅闭上眼睛,清风拂过发丝,将少女的侧颜覆上一层柔光。
直到下定决心远离剧情,从系统那看到这世间的地形图之时,她才恍然发觉,她所在的世界,真的很大。
而她,好像一直在固步自封的奢求着不属于她的东西,无论是待了十六年的帝城烟家,还是留在承天宗的五年。
她渴望亲情,渴望爱情,却从未真正为自己而活。
北疆。
一个不属于人妖魔三族,却包容万象之处。
听闻在那里,雪落之时,花草不会枯萎,冬梅亦可与夏荷一同绽放……
最重要的是,系统说,北疆之中没有主角,亦涉及不到半分剧情。
马车从玉城一路向北,途径青州,丹洲,中庆,北泽,越过人族边界,到达疆外以北,已是两月之后。
艳阳下的冰筑之城,落雪飞花,石门拱桥下,碧湖荡漾锦鲤成群,洁白的雪花漫天飘零,街道两侧鲜花绽放。
烟袅伸出手,比之白雪先落到指尖的,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彩蝶。
纵是曾听闻过北疆包罗万象,身临其中,仍不免觉得宛如梦境。
烟袅坐在马车前,将帷帽拨开一角,看向桥下碧湖。
湖中花船缓缓而行,满船鲜花簇拥着几名花枝招展的美貌女子,指尖拨动琵琶
素弦,配合着动听的吟唱,花船之上的女子舞姿灵动曼妙,花瓣从指尖倾斜落在地面之际,又随着摇曳的裙摆飞舞至空中,伴随着漫天飞雪,花船之上美得各不相同的女子宛如天女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