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谨大监一噎,求救般看向楚修玉。
楚修玉像是没感知司谨大监的目光般,坐在秋千上无论如何也不回头。
烟袅磨了磨牙,那日楚修玉跟她说他快死了之后她便觉得哪里不对,因此见到那神色紧张的陌生少年时,便向系统问了一嘴那人身份,世间第一神医,妙温。
楚修玉的舅舅。
楚修玉体内的毒在她看来的确是无药可医,但若是从神医妙温那拿的毒,就说不定了。
眼下这大监的神情证实了烟袅的猜测,楚修玉根本就是骗她的,和他手底下这些人一起合伙骗她。
“楚修玉。”
坐在秋千上的青年背影一僵。
“过来。”
烟袅眯起眼眸。
司谨大监看着少女冷淡的眉眼,瑟瑟发抖地道:“奴还有事要忙,先行退下了。”
他转身匆匆离去,抬手扇了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多嘴!
青年垂头走到少女面前:“我……”他刚开口,见少女抬起手,眸光微颤,却并未躲开。
想像中的痛感未曾传来,少女纤柔的指尖抹去他眼尾的晶莹水色。
“我知道,你时日无多,所以更不想嫁与你之人,是别有用心之人对吗?”
烟袅垂着眸子,指尖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
她做何要拆穿他呢,不是喜欢服毒吗?便让他服,反正疼得不是她。
楚修玉喉结滚动了下,干涩地“嗯”了一声。
他将少女抱到秋千上,而后席地坐在她腿侧。
他知他用谎言的方式留下她,很卑鄙,可他不愿她离开她,也不忍伤她,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我来当你的挡箭牌,帮你解决关于赐婚的烦扰,你放了我……夫君。”
烟袅想到那夜树上悬挂着的九条狐尾,虽知晓是假的,现在想起仍不免心底发寒。
烟小白是无辜的,不该因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受到伤害。
楚修玉指尖微颤,在听到烟袅那声“夫君”之时,宽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好。”他艰难地答道。
想杀了地牢中看起来蠢得要死的男狐狸精,想把他尾巴一截一截斩断,吊在树上。
可是那样,她会伤心……
楚修玉的眉眼因隐忍而泛起猩红之意,烟袅察觉到他周身气息波动之时,已经被青年抵在树上。
她平静地看着他眼白处如蛛网般的血丝,他此刻的神情下,隐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危险欲望。
犹到此刻她
才恍然发觉,楚修玉入魔竟是因,爱她?
不,他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比爱意,更加沉重。
烟袅慌乱地撇开头,重重推开他。
“楚公子,我有夫君,自重。”
她说完,似是逃避,却又不知慌乱些什么,步伐匆匆向偏殿而去。
灵息化作匕首,满是血痕的腕间皮肉绽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修长的指节滴落在雪地上,楚修玉靠在树旁闭上双目,压制着周身几近暴动的灵息。
夜——
烟袅在睡梦中感知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气,她想睁眼,意识却混沌一片。
整个人好似被丝丝缕缕的茧丝缠住,那茧丝没入她口鼻,心口,丝丝震痛。
青年靠坐在殿门外,抬眸看向隐于云层间的朦胧月色,落雪风霜覆于他眉眼之上,他宛如一樽雕像般,直到天明才离开。
接下来几日,楚修玉不知做些什么,未曾露面,送到偏殿的衣裙,首饰,点心却从未断过,许是怕烟袅无聊,湖中央甚至搭建起了戏台,司谨大监每日下午都会请帝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前来表演。
烟袅坐在槐树下认真看着湖中央的戏台,今日的第一幕,半腰高的戏童神色悲呛,用怪诞的嗓音哭喊道:“难道孤当真是不详之人,贪狼转世,否则为何连娘亲也要离我而去呀…”
此言一出,烟袅注意到一旁的司谨大监面色剧变,尖锐的嗓音吼的破了音:“拖下去,杀了!”
场面一时间变得纷乱,烟袅轻声道:“都住手。”
司谨大监面上犹豫一瞬,咬了咬牙,扬声对戏台边的东宫守卫道:“退下。”
烟袅对那戏班抬起手:“继续。”
“姑娘,这戏目分明是对殿下的不敬…”
烟袅侧目看向司谨大监:“戏班从何处请来?”
司谨大监如实答道:“是城中。”
“前几日班主问我平日喜欢听何种戏目,我与他说,只演这帝城中近两日最热门的戏目。”
司谨大监看向烟袅,烟袅抬手唤来被吓得不清的戏童:“今日唱的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戏童跪伏在地面:“回贵人,这曲“命格”是近两日城中最为广传的戏目了。”
烟袅将戏童扶起:“莫怕,你且继续,我想听听。”
戏童眼中怯色因少女唇角柔和的笑意而褪去,重新踏上戏台。
烟袅垂眸听着这出名为“命格”的戏,戏童所演之人,出生那年岭南洪灾,妖邪屠尽边城,三岁祖父病逝西去,五岁幼弟早夭,七岁丧母,妖邪祸乱家族死伤无数……
这出戏并未提及主角身份,可主角口中自称的那一声“孤”,又好似一切都在不言中。
用岭南洪灾,妖邪屠城,先帝主病逝这一系列随机而意外的事件,去给一个人安一个凶残命格,并无说服力,然而将这些与幼弟早夭,生母丧命,和主角本人的身份结合到一起,就会有大批的看客,因担忧到沧月未来的国运,而相信这错漏百出的命格戏目……
人戏尽散后,烟袅侧靠在秋千椅上,裙摆随之摇曳着。
帝主看重楚修玉这个未来储君是不争的事实,帝主不会容许他看中的储君深陷此种风波,想追根溯源在简单不过,在这帝城,用命格之谈来毁去楚修玉的声名,实在是太过浅显又笨拙的伎俩。
连她都能第一时间想到的事,做这一出戏的幕后主使又怎会不知。
可这“命格”戏目还是在帝城上演了。
除非——
做这一出戏最终的目的,不会令帝主怪罪。
烟袅支起身子,看向身后的司谨大监:“大监觉得,帝主对殿下可有何不满之处?”
司谨躬身到秋千旁,眉眼中不掩骄傲之色:“君上对殿下自是哪哪都满意极了的,殿下性子略带反骨,五年前自请辞去太子之位远走他乡,如今归来,君上不曾苛责,反而生怕殿下再次离家一般,殿下入京当日这恢复太子之位的帝诏可就送到了。”
烟袅眸光一闪,怕楚修玉离开帝城……
烟袅缓缓勾起唇,她大抵知晓了,怪不得齐妃明知楚修玉性子,还敢招惹他,为他与谢家女牵线搭桥。
原是身后有更大的靠山。
帝主不愿楚修玉远走,成亲,有了家室,自是无法如从前般自由。
若她没猜错,这凶煞的命格传扬出去后,过两日,便该有个两全其美的解法了。
身后的几名侍者只见少女轻声在大监耳边说了些什么,大监转身匆匆离去。
入夜,风尘仆仆的青年踏入东宫,司谨大监躬身跟在他身后:“殿下,夜深了,您在外操劳一日,今日就莫要再去姑娘门外……”
当活化石了吧。
剩下半句,司谨大监不敢说。
也不知殿下到底被烟姑娘下了什么蛊,这几日因神庭之事忙的不可开交,晚上回来也不好生歇息,夜夜守在烟姑娘的偏殿门外。
“你去歇息吧。”楚修玉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不容质疑。
司谨大监轻叹一声,躬身离开。
烟袅躺在床上,因今日之事,久久未曾入眠。
忽而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起身走到门前,看到身披重甲的青年坐在她门前,像个石头般一动不动。
“吱呀…”
楚修玉眼睫一颤,回过头,正好对上门隙中少女那双浅色的眼瞳。
“你杵在这当门神吗?”烟袅打开门走了出来。
楚修玉张了张嘴,像做错了事般,垂眸道:“对不起。”
烟袅打量着他:“为何道歉?”
楚修玉沉默半响,轻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我知你讨厌我,我不进去。”
烟袅缓缓皱起眉,忽而想起那日她推开他,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她讨厌楚修玉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爱过,恨过,怨过,但讨厌?她并没有这种情绪。
虽这般想,烟袅却不打算解释她对他讨厌与否,不讨厌,但想远离。
她坐到递给楚修玉一方干净的帕子,指了指他脸侧的血痕。
“你要在这坐多久?我要睡了,你早点回去吧。”她说完,转身进了偏殿。
楚修玉握着帕子,并未擦拭脸颊的血迹,整齐的叠好塞进怀中。
继续坐着。
又过两日,烟袅正靠在秋千上看戏,东宫外轰轰烈烈来了一群人,比戏台上热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