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蒙上了一层保鲜膜,摸上去,才发现有这么个阻碍。
不要待在厨房了,这里有太多她的痕迹。
这也是她的家,处处都是她。
客厅的沙发还铺着夏天用的麻将凉席,望珊总是喊竹席夹到她的头发;茶几上垫着米白色的蕾丝桌布,上边摆着服装杂志,已经是上个季度的流行款式了。阳台上什么时候多了几盆绿植?她终于不再关注那些葱啊蒜了的。
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弄成现在这样。
没了她,他的日子照样过。
李顾行觉得望珊不在也无关紧要,家里的事何必亲历亲为,他大可以请家政。他确实请了,家政跨进玄关的那一刻他就皱起了眉,他忍了下来,却在对方调换电视前摆着的那几个福娃的位置时忍无可忍。
男人躺倒在床上,缓缓吐出了口气。
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
李顾行就这么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翌日电话响起,他几乎是惊醒过来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的是他的私人号码——李顾行心跳加快了些。这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他笃定。
他坐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眩。水在哪里?来不及找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你好,哪位。”
“是我。”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李顾行的心落了下去,还是用客气的语气回应,“周导。好久不见。”
老周的纪录片剪辑完了,他想在影片正式上映前邀请当事人看看。他尝试过联系很多人,但很多人都再难联系上了。拨打李顾行的号码前他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结果显然是个惊喜。
他邀请了李顾行和望珊——如果他们还没分手的话。他们确实还没分手,但到场的只有李顾行一个人。
对于这样的结果,老周见怪不怪。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看见李顾行西装革履,老周也见怪不怪。
李顾行客气喊他:“周导。”
老周用温和的笑打断他:“不要搞生意场上这套,朋友叙旧,喊我老周。”
李顾行笑了笑:“老周。”
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局内的自己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李顾行觉得屏幕里的人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他抬起头环视店里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在玻璃窗上的倒映看见自己,样貌其
实没有什么变化,可镜头里的自己于他而言更像是个陌生人。
“很奇妙的感觉对吧,现在的你大概不能相信你以前会做出那样的事,甚至连想都想不起来。”
他居然会因为卖出了第一套房而抱着望珊在街上旋转,会傻傻地看着她吃一碗兰州拉面,居然还会在昏暗的小路上跟她嬉笑打闹。
明明这只是几年前发生的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真实。
老周说:“走得太快,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好事。”
李顾行本来应该开回公司的,不知为何就开到了后街。
冬天的后街是这么冷清的吗?
他在公交站停了车,按照记忆寻找那家兰州拉面。店还开着,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牛膻味。后厨的男人在扯面,包着头巾的女人在炒菜。外边靠近厨房的一张桌子是空的,那里本该坐着两个写作业的小孩。
见到来人了,老板娘问他要吃什么。
李顾行要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板娘要进后厨,他又问,“老板娘,你家两个小孩呢?”
“上学去了。”
李顾行想起来,以前他们白天都要干活,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来吃面。
面端了上来,价格还是那个价格,牛肉倒是多了两片。从前是三片,现在是五片。要是和望珊来吃,以前他能吃到六片,现在他能吃到十片。
也不是多好吃的面,李顾行却吃到肚子胀。他很久没有吃得这么撑了,连汤都喝了。难怪望珊总喜欢来吃兰州拉面,这个价钱,能吃到撑,怎么不算划算。
李顾行往NO.5801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先路过士多店,再路过原来王蔓菁的发廊,前者还开着,只是老板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后者在他们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变了,中间开了什么暂且不知,总是现在开的是一家碟片店,老板是个生面孔。
换句话来说,李顾行才是那个生面孔。
“进来看看?我这儿什么碟片都有。”
李顾行说先不了,自己还要去看房子。
NO.5801还没拆,李顾行以为这栋破房子应该塌了,可没想到它居然还好好的。他们住的那一间贴着招租,他试着打了个电话给房东,对面接了,这次是熟面孔。
等房东来的时候,李顾行环顾四周。
那块小地居然还种着葡萄,天冷了,上边不剩叶子,但他直觉那是葡萄。
望珊以前最馋这株绿葡萄。
后来他们搬家,他还给她把最后一串摘了下来。她当时又喜又怕,非要一下就把那串没完全熟透的葡萄吃完。
阿狗从前用砖头搭灶的位置还留着黑黢黢的印记。
李顾行看着那处印记,莫名笑了一下——阿狗以前最喜欢朝房东的地里撒尿。
至于卢杏那一屋,他以前对里面住的人颇有微词,可自己不在望珊身边的时候,是她和王蔓菁一直在照顾望珊。
真正市侩的人是他,心胸狭隘的人也是他。李顾行在此刻坦率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没有朋友实打实真诚地对待他,他不会为了所谓的朋友提心吊胆,更不会为了所谓的朋友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也受到了感情的回馈。
他嫉妒,又羡慕——这种心态折射在望珊身上,深深伤害到了她。
但他又是幸运的,因为望珊爱他,只是这份幸运正离他越来越远。
“你要租房?”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胖房东还是那个样子。她认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上上下下把李顾行看了一个遍,眼里带着明晃晃的质疑。
“不行吗?”
当然行,房东掏出钥匙开门,“里面就是这样子的啰。押一付一,水电另算。一个月三百。”
这么小个破地方,居然好意思涨价。
李顾行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小的房子了?卧室不像卧室,客厅不像客厅。里面小得一眼就能看完,他甚至能想起东西是怎么摆放的,左手边是桌子,右手边是塑料布衣柜,面前就是床,床小得差点睡不下两个人,要挨在一起,抱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
是不是要床足够小,才能体会到紧紧相依的感觉?
房东看出了他不是真的想租房,可人已经放进来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不爽着走开,叫他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上。
李顾行坐到了铁架床上。
他盯着那个塑料布衣柜,想起望珊最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衣柜。这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衣柜?他伸出手碰了碰,衣柜就这么塌了——豆腐渣工程,能坚持这么多年,质量看来还不错。
李顾行原本是不想管这个的,可他还是伸手把这块破布撑了起来。表面一层已经硬化,一碰就扑簌扑簌往下掉渣,他原本应该拍拍手走人的,可鬼使神差,他看见了衣柜背后的角落侧面,看见了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和其中的突兀。
他想到那天在村里,在柴房,望珊从角落里挖出来一个饼干盒的景象。
心跳忽然加快搏动,那里可能有东西,也可能没有东西。他上前抠动了那块砖,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个生了霉斑,纸张皱缩的本子
——望珊的日记本。
李顾行很难形容看见这个本子的感受。
像是当年带着望珊来到这间屋子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了一个警醒,属于当年出租屋的潮湿在此刻席卷他的全身。
翻开第一页,她写:
2001年7月23日
出租房好挤,女房东好凶,
那张床好小,他躺上去都不能伸直腿。
他宽宽的胸膛从后面抱住了我,
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跟我说对不起。
我侧头亲了亲他,
说没关系。
李顾行李顾行,多回头看看来时走过的路——给他取名的老秀才早就告诉他了。
李顾行的胸腔泛起难以遏制的酸意,他的眼睛变得湿润了,不是别的,是眼泪。
同甘共苦,同甘共苦,他总以为望珊是贪甘,却忘了她从苦的时候就跟着自己了。
那么苦的日子,也只有她甘之如饴。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李顾行笑了出来,怎么会有他这么傻的人。
他在傲什么呢?他太自负过了头。
李顾行从出租屋跑了出去,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他应该转身回去把门关上的,可他等不及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他一口气跑到公交车站,恍惚想起那年摘葡萄的自己也是这样,只想着去找望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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