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打在皮肉上发出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望珊又挨了顿毒打,还被锁在了柴房里,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才能放出来。
望珊没有自己的屋子,山里人住的都是平房,她家两间屋,爹妈一间,她和柴火住一间。二妮透过窗子偷偷替她送信,看见她嘴角的破口和脸颊上的淤青忍不住流泪。
“珊子,你还要跑吗?”
望珊没说话,也没流泪,只是坚定地把手里的东西从狭小的窗户缝里塞出去。
二妮知道她还想跑,只是跑不掉。
鸡鸭不用她喂了,猪草也不用她去割了,妈每天给她送两餐饭。望珊不吃饭,她推开碗筷,握住妈的手,“妈,你偷偷放我走吧,我跑快点,这次不会让他们抓到。”
妈只是双眼含泪地摇摇头,让她看看窗户外一重又一重的山。
她甚至走不出这座大山。
“珊啊,你把顾行忘了吧,你们都长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跟在他身后。哪怕你喜欢他,他心里也有你,可他出了山见识多了,你们已经是山里山外两个世界的人了。妈给你看过那人了,你好好嫁给他,生活总比现在这样好。”
望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跑不出去了,她还看见妈手背上露出来的鞭伤,终于不再寄希望于那封让二妮帮忙偷偷寄出去的信。
“下月初三”很快就到来了。
接亲很热闹,男方家喜气洋洋来了一群人。望珊被爸从柴房里放了出来,她没有自己的屋子,这又是个重要的日子,所以只能坐在爹妈的房里头,等外边的人庆祝完、天亮之后就动身。
她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了镜子里穿着红衣红裤、脸上抹粉的自己。
心里说不出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滋味,望珊起身站到镜子前,狠狠揉搓自己的嘴,把黏糊的膏脂擦在了镜子上边,大力抹开。
镜子里看不见她的样子。
明早她就要从这座山嫁到另一座山。
她还没见过自己要嫁的那个人,个子高不高、身材怎么样、年龄多少,这些她一概不知。
望珊看了看窗子,外边被爸焊上了;门更不可能,已经上了锁,而且外边坐了一桌子吃饭的人,今晚还会有人守夜。
她失落地坐回床上,隐隐约约听见外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仔细听又没了声音,仿佛只是她因为思念而导致的幻听。
李顾行。
“李顾行啊——”
不是幻听,外边的人确实提到了他。
望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他们在说:“李家小子可是万里挑一的状元,山里这么多年了才出这么一个金疙瘩。到大城市里去,到时候可不得带个城里媳妇回来?”
她爸对她要嫁的男人说:“珊子跟他一块长大,照理来说咱们两家多熟,可惜这妮子没嫁给他的命,倒是有嫁给你的福。你把她娶回去了,睡上两觉,过两天日子,她哪里还记得李家小子王家小子?”
一阵笑声透过门传进来,她听了反而想哭。
李顾行李顾行。
望珊不敢猜他没有收到自己写给他的信,内心的焦躁和无力急得她在屋里团团转,揪着自己的衣角仓惶地喊他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里溢了出来,望珊抹了抹眼睛,终究扑到被子上嚎啕大哭。
声音闷在被子里,全灌进了自己的耳朵。外边的声音就是在这会儿逐渐平息的,但她没注意到。
“嘭——”
眼泪因为身体的抖动极速下坠,望珊被重物倒地的声音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沉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有人在喊人,可声音没过几秒就哑火了。
她冲到门口,疯了似地拍打房门,“开门啊!你们快开门啊!”
无人应答,倒是身前挡着的这块木板猛地震颤了一下。清脆的门锁撞在木门上,喀拉喀拉不间断地响。
望珊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随着这把关住自己的锁一样快要被敲碎。
她咽了口唾沫,快速抓了桌上的剪子背在身后,又按住自己上下剧烈起伏的胸口,壮着胆子朝外边喊,“是谁!”
锁断了,门开了。
门外面是李顾行。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李顾行——他身上的白衬衫出现了好几道皱褶,头发上也有几片干枯的草茬,脸上更是一道黑一道白的。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收拾好自己再出门。
望珊的心跳得更快了,手一松,那把防身用的剪子应声掉在了地上,积攒的眼泪不自觉就掉了出来。
他抛下手里的物什,榔头重重砸在地上,也砸在望珊心尖。
李顾行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掌心刻着一道红痕:“你敢不敢跟我走?以后跟我过日子?”
没有犹豫的,望珊牵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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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人手牵手往山外跑。
山里的夜风格外大,风一吹,男孩粗重的喘息声就传到了望珊的耳朵里。
望珊想起有一年夜里挤在小卖铺门口看碟片的经历。
他们生的这座山太深了,城市里花花绿绿的碟片隔了很久才进山。村里有电视机的人家没几户,大家夜里没了消遣,都喜欢挤在小卖铺门口看电视。
她记得那晚爸喝醉了,她洗完了衣服,打扫完桌上的瓜子和地上的酒瓶,紧赶慢赶跑到了小卖铺。
今天小卖铺要放“电影”,望珊不懂得什么是电影,只看老板举着那花里胡哨的盒子,炫耀这是从香港来的好东西。
香港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大家根本不在乎香港在哪里,更不在乎那东西有没有盗版正版之分。她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一大半,但不影响她就这样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
旁边的大娘把瓜子皮啐到了她身上,骂说书生这细胳膊细腿,鸡跑了都抓不到。
望珊好脾气地把身上的瓜子拍掉,问,“婶,什么是书生?”
那婶说:“书生就是读书的。”
望珊懂了,书生就是李顾行这样的。
他从小力气就算不上大,每次一个学期结束,他背书回来的时候都能喘个不停。更别提学校一年一次的校运会,其他人都撒欢在操场上跑,只有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
老师和同学都单纯以为他只是因为爱学习,只有望珊知道他是因为身体太差。
他的力气不是特别大,跑步也不是特别快,但今晚却把望珊的手抓得很紧,步子也迈到了最大。
望珊听见自己要喷出来的心跳声,看着他的背影,紧紧回握住他。
他的手掌宽大,没有多少干活留下的茧子,却格外有力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夜里也凉快不到哪里去,两人握得手心都出了汗,仍死死抓着彼此不肯放。
望珊的心快要飞出来,脑子里还回荡着李顾行说的那句“以后跟我过日子”。
他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望珊雀跃地想:他还在念书,她可以打工供他读书,说不定还有机会去他的学校看看,他力气小,自己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帮他背书!
他好像更瘦了一点,但是没关系,她会做饭,看她养的那几只猪有多肥就知道她有多能干。
呼啸的风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唯二明亮的地方只有天上的星星,还有就是两人望向彼此的眼睛。
他们沿着山路跑,时不时抄条小路,这还是望珊从前两次的逃跑中摸索出来的。
到了山脚天还没亮,李顾行不敢停下平缓呼吸,操着不太流利的山脚话跟人家交流搭三轮去镇上。
这一路不太平,三轮是敞篷的,是人家用来载菜去卖的。压在底下的菜叶子有些腐烂,泥土和青菜的味道时刻包围着两人,颠簸的后座把李顾行的思绪都颠乱了。
他让望珊趴靠在自己腿上,借此为她遮挡一点风。他湿润的掌心搭在望珊单薄的背上,看着那座山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他把她带出来了。
李顾行忽然觉得喘气痛快了,他被风吹冻僵的手倏地颤抖起来。这比他跑步拿第一、考试拿满分还要令人精神振奋。小腿肚的抽搐在此刻已经不再存在,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就连胸腔都在震颤。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感到如此畅快。
望珊有所察觉,直起身和他对视,撞进一双带笑的眼。
她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他一块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李顾行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伸手给她擦去眼泪,幻想出租屋里多一个她的情景。
他马上就有正式的工作了,工资刚开始不算很多,但他们都是节俭的人。他成了一家之主,就不会让她再回到山里,不会让她就这么嫁出去。望珊可以在家里等他,不工作也行,他不会让她饿肚子。
两人的思绪不仅没有被风吹灭,反而被颠得膨胀起来。到了镇上,李顾行马不停蹄买了去县城的车票,终于在县城坐上了离开这里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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