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哭得眼睛都花了,脸上廉价的脂粉糊成了一坨一坨的。
“丑死了,”李顾行看着她哭,随后又和她一块笑出来。他给她抹眼泪,又骂她,“傻不傻。”
两人买的都是站票,看见哪里位置空了就坐一会儿。有时运气好,能有两个挨着的空位,他们脑袋挨着脑袋,放松着依靠眯一会儿。运气稍微差一点只有一个位置时,李顾行就让望珊坐,自己站在一旁让她靠着。
一开始望珊不干,李顾行就骂她:“你蠢不蠢?有位置干嘛不坐。还有你这小身板,肚子有肉吗就让别人靠,颠坏了脑子谁赔?”
他从小就是这样,凶巴巴的,望珊对他的性格习以为常。她靠在李顾行的肚子上,或是靠在他怀里,看着火车外的景色不断变化。
从一座座山,变成了一道道平原,再变成一栋栋房子。
望珊趴在车玻璃上看外边,李顾行靠在过道里看她。望珊喜滋滋的视线投向他,他又马上把视线挪走,轻咳了一声掩饰内心的情绪。
“李顾行,幸好你收到了我的信。”
李顾行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想到那封信时却仍觉得后怕。
望珊手里的地址是学校的,两人很少通信,他早就搬出学校,因此一开始甚至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等那张薄薄的纸张辗转来到他手里,时间离“下月初三”不剩几天。
再迟一点,他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望珊了。
而此刻望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李顾行,你怎么把他们都放倒的?”
他又咳一声:“下了点药,不是什么难事。”
山大,里边的村子反而小,一村只有几户人家,除了女人和孩子早早睡下,其他人今晚都到她家来吃喜酒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给牲口喂的药,李顾行回来的事没告诉任何人,他悄悄翻进了自家院子里,偷偷拿了药,趁望家不注意的时候下了点在酒水里,放倒了一屋子人。
其实光靠他一人还做不到,但这话他没说。
因为望珊说:“李顾行,你果然最有本事!”
望珊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晚逃跑时看见的星星都坠到了她眼里。她扑进李顾行怀里,他抱着她,觉得只要他们俩在一起,未来就没有什么事过不去。
等家里的人睡醒发现望珊不见了,她已经跟着李顾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这里跟山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四起的尘土,没有遍地的鸡鸭。空气里的味道没有掺杂着青草的清新,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随时要把她淹没。
望珊在信里听李顾行说过大海,他说人见到大海就变成了土块,什么时候被冲散了都不知道。
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横穿大街,或衣衫不整或步履匆忙,肩上的行囊又脏又重。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土块,现在就站在大海里。
望珊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悄悄偏头闻了闻自己。
她跑出来时脱掉了结婚穿的衣服,但也已经两三天没洗过澡了,身上好像都有了味道,破旧的衣服还因为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弄得都是灰。
望珊站在人群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原本热情的大脑仓惶无比。她像意外掉出巢穴的幼雏,只紧巴巴挨在李顾行身边。
这样的不安上一次出现还是她五岁时跟着妈去赶集时才有的,她松开了自己皱巴巴的衣摆,转而拉住了李顾行的,为此还好几次踩到了他的鞋跟。
没关系,她有李顾行。
“你!”
鞋子几次被踩掉,李顾行有些生气了,但对上望珊无措的眼睛,他最后只是抿了抿唇,牵住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带她坐公交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坐公交和坐火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望珊在火车上是叽叽喳喳的鸟,在公交上变成了缩着脖子的鹌鹑。她扣着扶手上的凸起,不时寻找李顾行的眼睛。
只有他握住她的手时,她才感到没那么不安。
李顾行比望珊要大两岁,几年前离开大山到外边读大学,现在念完了书,上着班呢。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望珊心里其实有些失落。
她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他背书了。
他在外边租了房子自己住,位置很偏。路上他有些沉默,临近住处才对望珊说,“我那儿有点小。”
“你自己家?你真厉害!”
他放了心。
到了他家,望珊又闻了闻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进去。
他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说话,只是把望珊带到了浴室里面。
其实称不上是一个单独的浴室,厕所和洗澡的地方是一起的,蹲坑旁边挨着一个红桶,桶边搭着一块毛巾。李顾行给她放水,教她电热棒怎么用,又告诉她哪个是香皂哪个是肥皂。
望珊傻傻朝他笑:“李顾行,我识字的。”
“是是是,你最聪明。”李顾行捏了一下她的脸,又皱眉看她这一身行头,“这身衣服不要了。”
脏兮兮的,显得她像个没人要的一样。
“可是我没有带衣服。”
他们跑得急,望珊换掉衣服后只来得及拿自己的身份证。她给自己想了个好主意:“我洗完顺手把衣服洗了,我力气很大的,能把水都拧干,天气这么热,穿一会儿就干了。”
“你是猪吗?”李顾行又骂她,“洗你的澡,一会儿穿我的。”
望珊乖乖朝他笑:“李顾行,你别生气。”
他抿着唇出去了。
在这里洗澡比在家里容易,在家洗澡要用柴火烧水,等水热了提到屋里去洗。望珊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个干净,确定自己身上没有怪味后才出去。
李顾行虽然瘦,但他高。他的衣服对望珊来说太大了点,衣摆都超过了她的大腿,裤子也要在裤腰上挽两圈才行。
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手里的衣服拧成了麻花。李顾行正在收拾床铺。见到她出来给她拿了衣架,告诉她衣服晾在床旁边的那扇窗外。
已经很晚了。
他这里很小,只有一张床,连枕头都只有一个。他找了件厚点的衣服,叠成长方形当作枕头。
突然的同屋相处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李顾行叠完枕头又开始扯床单上的褶皱,拍上面的灰尘。见望珊湿答答的头发打湿了肩膀一大片,他终于找到了别的事做,拿了条干毛巾让她擦干头发。
他躲进了浴室,热水不能让人清醒,他干脆用冷水冲了一遍,这才冷静一些。
出来时,望珊正坐在床脚,不停用毛巾擦拭发尾。干枯的头发像秋天的野草,又被她不精细的动作弄得越发粗糙,像极了在风里滚动扎根的草团。
李顾行踩上床把自己的衣服晾好,下来给她拿了把自己用的塑料梳,而后站在开关处耐心等她梳头发。
望珊把断了的发丝团成团,往床里面的位置钻,丢到窗外后就直接躺了下来。
他关了灯,躺到了床的外边,忽然意识到头下的触觉不对。
枕头被她换成了舒适的那一个。
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人都是平躺着的,望珊本来想离他近一点,可是只是稍微
动了动腿,床就响了起来。
她觉得不好意思,怕李顾行觉得她不矜持,脸霎时就红了起来。
李顾行忽然侧过了身,望珊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更明显了。
他偷偷深嗅了一口,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而望珊因为他的举动放宽了心,她也跟着转了过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她却毫不在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他。
她看向他的视线随时随地都是炽热的。
李顾行又靠近了点,近得随时能把她搂紧怀里。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露出了笑意。
“傻,现在可以好好睡个觉了。”
第3章
两人这一夜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握手楼很小,但塞满了像李顾行这样年轻的面孔。浑身机油味的打工仔、满身劣质染膏味的发廊妹,光是闻味道和听脚步声,李顾行就能猜到一墙之隔是什么人。
望珊分辨不出来,她熟悉的味道是山上旺盛的绿叶,是喂鸡鸭猪牛的糠味;熟悉的声音是鞋底踩着沙土的唰唰响,是牲畜动物扯着嗓子的嘶吼声。
村里入夜了是很少有人走动的,此刻她听着外边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嘭嘭砸门,然后把她抓回去嫁人。
窗户对面那一层楼的住户应该是刚回到家,白炽灯的光亮忽然从晾晒的衣服中间透了过来。并不丝滑的滚轮声响起,对面那人“咔擦”摁下打火机,随后烟味就飘进了望珊的鼻腔里。
望珊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贴近李顾行的背,闻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下药这事儿是李顾行干的?要是爸带着村里人追过来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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