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香水行的单人池算不上奢靡,却也铺了青砖,墙角铜釜咕嘟冒着泡。
水是活水,从暗渠引来的温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晒干的橘皮,随波纹轻轻打转。
“还得是这样的池子才叫泡澡。”
苗悦靠着池壁,舒服地喟叹一声。
这一方小池,便是长安庶民难得的体面。
青布帘子一挑,侍童托着一块拧干的热巾走进来,跪在池边。
苗悦指着燕钊:“他。”
燕钊慌了:“干什么?”
苗悦哈哈笑:“别乱动。”
那侍童年纪不大,手法却熟练,先给燕钊搓了背,又取竹舀,从铜壶里兑了稍烫的水,缓缓浇在他肩头。
苗悦后颈枕在青石上,闭目养神,不时眯开一道缝看看燕钊。
水珠顺着少年紧绷的脊背滚落,苗悦弯唇。
十岁的燕钊没在澡堂洗过澡,但二十七岁的燕钊一定洗过。
否则这个记忆世界不会如此完善,与苗悦对西市的印象几乎完全一样。
从香水行出来,两人已经换好新衣,重新扎了头发,理过胡子,看上去像换了两个人。
西市沉重的坊门在暮鼓声中缓缓合拢。
市门落锁,并不意味着繁华的终结。坊门之内,另有一番天地。
食铺酒肆纷纷挑出暖黄的灯笼,丝竹声从挂着彩绸的楼阁里隐隐飘出,夹杂着掷骰子的脆响与行酒令的呼喝。
昼市的规整已然收起,夜市的活色生香正悄然登场。
燕钊实在没忍住,问:“爹,我们不回家了吗?”
苗悦挑着唇角,笑道:“你管那破房子叫家?”
燕钊微怔,转头看她。
苗悦仰着脖子,羡慕地看着西市最高档的客栈——波斯邸。
当她还是西市小仙姑时,无数次在波斯邸门口赚来口粮,那时候只看到有钱人进进出出,心中羡慕不已。
如今到了记忆世界,她完全可以进去享受一把。但考虑到今天燕钊已经吃了羊汤面,洗了热水澡,还买了新衣服,若再带他去住波斯邸,只怕他幼小的心灵承受不住。
苗悦叹着气,遗憾万分地领着燕钊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
这间客栈在西市里头不起眼,但与衡州城外的青苇驿相比,还是高档了不少。
他们要了一间位置很好的客房。
燕钊摸着床上柔软厚实带着香味的芦花被,神情有些恍惚。
苗悦拉着他来到窗边,推开窗,半个西市的灯火尽收眼底。
苗悦问:“今天过得开心吗?”
燕钊说:“开心。”
苗悦转过头,很认真地瞅着他。
燕钊立刻紧张起来。
“狗娃,爹问你,你知道咱们今天的好日子是谁给的吗?”
燕钊愣了愣,犹疑着说:“是……徐四叔?”
苗悦傻眼,立马纠正:“咱们今天能吃香的喝辣的,住这神仙似的屋子,都是托了圣人的洪福,是朝廷的恩典!”
她朝窗外拱了拱手:“做人要知恩图报。咱们平头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全仗圣人在上坐镇,朝廷在下操劳。所以你记住,将来一定要报效朝廷,为圣人分忧。”
为了那桩任务,苗悦硬是将这番自己都不信的道理,掰开揉碎,灌给未来的“活阎王”。
燕钊安静地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只抬起眼问:“爹,你真的很想让我进宫吗?”
苗悦眉梢一扬,心道“忠君”的种子这么快就埋下了根须。
“当然。”她堆起笑,乐呵呵道,“能给圣人办事,是光宗耀祖的天大福分!”
燕钊不再言语,眼底却似幽潭,暗沉难测。
“你要牢记爹今日的话。”苗悦抚着他瘦削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天下,终究是圣人的天下,君心即天心,俯仰皆在圣裁。惟效忠朝廷,尽瘁王事,方为正道。”
燕钊沉默着,指节在袖中暗暗攥紧。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珍馐美馔、软语温存,终究还是为了将他卖进宫去。
种种不同寻常的“好”,不过是卖子前,最后的一点点虚情假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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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苗悦不知道陈阿大的死期,但既然燕钊已经被卖掉当太监,想来
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在此之前,她还得顶着糙汉的皮囊,按照陈阿大的活法过日子。
那赌鬼除了每日溜去西市赌博喝酒,其它时间都窝在家里。
即使再不愿,苗悦也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住。
可一想到那四壁空空连个像样窗户纸都没有的破屋,她心里就一阵膈应,不好好改造一番根本没法住人。
当初跟着老贼头,虽说偷来的钱都要上缴,衣服也永远是一身黑,可在“吃”和“住”上,老贼头从不糊弄。
哪怕兜里只剩十个铜板,他也会拿出二个买热腾腾的胡饼,八个去住客栈。
幸而此时的长安商业依然活跃,物价相对稳定,从徐四那儿顺来的两块银铤子,分量不轻,足够置办许多东西。
苗悦直奔西市后身的家具巷。这里不如前街喧嚣,空气中有新伐木料的清苦气味。
她没去看那些雕花繁复的硬木家具,只拣了一家专卖寻常物件的铺子。
“掌柜的,要一张现成的松木榻,不用大,够两人躺就成。再配一张方桌,两把条凳。”苗悦指了指堆在墙角的几件样品,都是用最普通的松木打的,榫卯结构,没上漆,露着木头本色,看上去结实耐用。
掌柜家有驴车,方便拉木头,苗悦直接租用,让掌柜把家具都放到驴车上。
她没急着离开,去了布帛行,扯了葛布,选品质稍好的丝绸下脚料做填充,做了一套被褥,厚实又柔软。
即便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苗悦还是不喜欢硬枕,挑了两个防虫的粟壳枕。
店家见她爽快,脸上堆满笑,手脚麻利地将货物清点出来,还帮忙搬到驴车上。
燕钊站在一旁,看着那辆破旧驴车渐渐被新买的家具填满。
这陌生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幕,与他过去阴暗压抑的生活,形成巨大反差。
大件采买得差不多了,苗悦又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停下脚步,问燕钊:“狗娃,你会糊窗户纸吗?”
燕钊“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苗悦笑道,“你三岁就会捡柴生火了。”
她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夸道:“我儿子真能干。”
燕钊整个人僵住,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夸奖极不适应,脑袋偏了偏,却没完全躲开。
苗悦拉着他朝杂货铺走,声音轻快:“咱家得重新糊窗户,不然晚上冷风飕飕的。”
杂货铺里不仅有各式各样的纸张,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日常零碎,正好一站备齐。
在店家推荐下,苗悦选了韧性好又透光的桑皮纸。
低头挑选蜡烛时,她被一点莹润的光泽吸引了。
那是一对银耳环,静静地躺在一块深色的绒布上。耳钩纤巧,下面坠着两粒指甲盖大小的海棠花,花瓣薄如蝉翼,层叠舒展,极细的金丝盘出花蕊,当中嵌着米粒般的淡紫琉璃,清雅又别致。
要知道,当贼是很忌讳带饰品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苗悦欣喜地伸手,拈起那对耳环,对美好事物的本能喜爱,让她忘了自己正顶着一张糙汉的脸。
她几乎是下意识侧过身,对着旁边一块模糊不清的铜镜,将耳环凑近自己的耳垂比划了一下,想看看效果。
铜镜里,赫然映出一张满脸横肉斑疣丛生的粗犷面孔。
一个身材粗壮的村汉,捏着一对俏丽的女式耳环,在耳畔比划,脸上还带了一种近乎“欣赏”的诡异表情……
苗悦一个激灵,猛地将耳环扔回绒布,再转头,正瞧见燕钊张大了嘴一脸惊诧的模样。
苗悦忙清清嗓子,故意粗声粗气地嫌弃道:“啧,也不知道这些小玩意有什么好的,女人都喜欢,戴起来怪丑的。”
店家听见不乐意了,当即反驳:“这位大哥,您这话可不对!‘海棠迎春’是今年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您看这金丝盘的花蕊,这琉璃的光泽,您要是买回去送给娘子,她保准欢喜!”
燕钊垂眼,别过头去。
苗悦见状,叹道:“我……我就是给娘子看的。可惜我娘子……她已经走了。是我对不住她。”
店家听了,脸上的不满瞬间收敛,露出几分同情之色,道:“……您节哀。”
苗悦胡乱点了点头,神情黯淡,说:“再买副碗筷吧,给孩他娘摆个位。”
将杂货铺的收获放到驴车上,有了桑皮纸,还需一把称手的剪刀。
一踏入铁匠铺,灼人的热浪和铿锵的锤击声扑面而来。
燕钊原本沉寂的眸子,倏然有了亮光。
他不自觉地朝那飞溅的火星靠近了一步,目光紧紧追随铁匠的每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