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兰初一得自由,想也不想,朝着苗悦的方向,跌跌撞撞冲进浓烟中。
“苗姐姐,我来救你。”
就在此时,那名被苗悦割掉面巾的年轻人,在石壁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一抠,一拧。
只听“轰隆”一声,燕钊和苗悦脚下的地面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
烟雾中,谁也料不到好好的山道会冒出大洞。
两人脚下踏空,直直向下坠去。
“苗姐姐!”孙兰初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抓住了苗悦的衣摆。
可下坠的力道岂是她能拉住的,孙兰初非但没能把人拉上来,自己反被带得一个趔趄,跟着栽进了那黑沉沉的地洞。
燕钊用佩刀勉强撑住身体,正想救人,余光瞥见孙兰初也跟着掉下来,心中一惊,伸手去抓人。
混乱中,他不知抓住了谁的手臂还是衣带,三人就这么拉扯着,一同滚入黑暗。
裂开的口子在他们坠入后,迅速合拢,翻板恢复了原状,只留下几道缝隙。
山风一吹,烟雾很快散去。
地面上,一片狼藉。散架的马车,倒地的箱笼,吓哭的丫鬟,呻吟的车夫和家丁,以及六个黑衣人和四名燕钊亲卫。
将军在眼皮子底下掉进了陷阱,四名亲卫又惊又怒,目光如刀,就要上前拿人。
“别动手,自己人。”
一个黑衣人急声低喝,扯下了蒙面黑巾。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
亲卫们看清对方面容,俱是一怔。
“怎么是你们?!”
几名黑衣人却顾不上多说,围到燕钊掉落的地方,气急败坏。
“周牧!杜先生不是让你只管带走孙小姐吗,她人呢?!”
被唤作周牧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孙兰初又咬又踢伤到要害那位。
他此刻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腿间仍是钝痛,又是委屈又是懊恼。
若不是怕伤了那姑娘,他又怎么会制不住一个小女子,何苦结结实实地挨这一下。
早知道,将人直接扛走了事。
他抬手指着那片地面,声音都变了调。
“掉……掉下去了……”
第90章
翻板在头顶合拢的瞬间, 天光彻底熄灭。
苗悦沿着一个倾斜的湿滑陡坡,向下冲去,耳边是孙兰初的尖叫声。
苗悦试图稳住身形, 但坡道太滑,速度太快,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只能死死抓住孙兰初衣摆, 尽可能和她在一起。
不知滑了多久, 屁股下陡然一空, 短暂的自由落体后, 苗悦摔在潮湿的土地上。
还没等缓过气, 身上又是一重,孙兰初也掉了下来,正砸在苗悦身上。
苗悦胸口一窒, 差点背过气去, 半晌说不出话来。
“呜呜……苗、苗姐姐……”孙兰初的哭声中气十足, “我胳膊好疼……”
苗悦深吸了几口气,不敢去碰她, 问:“怎么了?能动吗?”
“好像被什么划破了……”孙兰初抽抽搭搭地。
“能动吗?”苗悦又问了一遍。
“能……”
苗悦放心了。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互相抓住对方的手, 渐渐适应了黑暗。
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从厚厚的苔藓中透出,勉强勾勒出岩壁的轮廓,但也仅此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除了孙兰初压抑的抽泣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还能隐约听到潺潺流水声。
有水就有出路。
苗悦又放心一些。
“苗姐姐,是我连累你了……”孙兰初声音抖得厉害, “肯定是我爹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才要绑了我,报复我爹……”
苗悦语气放缓:“别瞎猜,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她四下环顾,“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掉进来了。”
苗悦记得清楚,自己中掌被打飞时,确实有人从后面接住了她。
后来烟雾弥漫,脚下突然塌陷,孙兰初扑上来救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孙兰初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身后那个人。
那人在危机当口现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能徒手接住她,当有些身手,也并非歹人。
她有感觉,机关打开时,那人应是想救人没有躲开。
距苗悦她们约一丈远的地方,燕钊坐在黑暗中,背靠着一块山石。
坠落时,他怕砸到下方的人,在悬空的瞬间本能地往侧壁蹬了一脚,改变了落点。
但落地时,他的左腿恰好踩进了一处窄而深的缝隙,缝隙内壁粗糙,边缘有凸起的棱角,带得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试着活动左腿,发现卡得很牢,若想不伤皮肉地抽出,需得用上些硬功巧劲,将边缘的石头稍稍崩开点才行。
好在只是卡住,没有任何疼痛感,他也就放心了,不急着拔腿,先将注意力放到苗悦二人身上。
其实就在那眼熟的烟雾弹扔过来,翻板打开的刹那,他就明白了这是杜言设的局。
利用意外,让他与苗悦单独相处,共同面对困境,互相协助设法脱身。
在这过程中,重新建立起信任。待平安出去时,两人关系自然与之前不同。
这法子倒也不错,不必挑明前事,便有了重新相处的契机,算是从头来过。
而且这处山洞,他很熟。
打下衡州城后,他派人探查周边所有山势,尤其留意矿产资源,因为弩机需用陨铁。
这处便是城外最大的废矿,上下纵深数十米,底下通道如蛛网密布,还有暗河流经。
他曾带亲兵进来探查过,回去后还绘制了简图。
杜言知道他对洞内情形熟悉,故而选此处,必定安全。
燕钊唯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局里需要塞一个小丫头进来,除了哭和嚷,还能有什么用。
他看得清楚,黑衣人共六个,必定都是他手下,无论是哪六个,他们都不可能失手让旁人也掉进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杜言故意将人放进来的。
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燕钊自掉下来后,一直沉默思索的问题。
杜言让他随机应变,可这第一步的意图他都没想明白,该如何应变。
燕钊的视线穿透黑暗,落在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上,眉头微皱。
听到苗悦问起,他将那想不通的事先搁下,应了声:“掉下来了,在你们右后一丈。”
苗悦立刻循声转头,果见一团模糊黑影。
她心中一凛,方才竟完全没察觉此人的存在,可对方却一直清楚她们的位置。
若这人有歹意,她们刚才就危险了。
她按江湖规矩,朝那方向抱了抱拳,尽管对方未必看得清。
“方才多谢壮士援手,只是连累壮士一同陷在此地,实在过意不去。”
孙兰初也忙跟道:“是呀是呀,多谢壮士救命。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让我爹好好报答你。我爹就是城东青柳巷孙家的孙佑安,他可以给你好多好多……”
苗悦眉头一跳,暗自拽了下孙兰初的袖子。
这丫头,一张嘴就要把家底嚷嚷出来了。
燕钊发现,苗悦并未认出他。
想
来也是,此处黑暗,看不清面容,而他现实中的声音,与记忆世界也并非完全相同。
他开口:“路见不平罢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寻路出去。”
“壮士说的是。”苗悦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扶孙兰初,“珠珠,能站起来吗?”
“能。”孙兰初借力起身,“就是胳膊疼。”
苗悦在她手臂附近快速摸按了两下,没有剧痛,亦没有太多血迹。
“应该没事。”她看向燕钊方向,“壮士,这附近有水流,多半是暗河,沿着水走,应该能找到出口。”
燕钊知道她说得对,也记得暗河的大致方位。
可此刻,他的左腿还卡在那道缝里。
他应道:“稍等,我的腿……”
苗悦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这人一直坐着不动,原来是伤了腿。
若真如此,她带着一个姑娘和一个伤者,在这复杂山洞里寻路,可就棘手多了。
“你的腿怎么了?”她自诩能应付轻度伤势,便朝那人走去。
待走得近了,眼睛已更适应黑暗,那团模糊的影子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人靠坐在一块岩石旁,肩背宽阔,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卡在石缝中。他腰间佩着一柄刀,军中制式。
这身形,这佩刀……苗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不敢置信,又向前挪了半步,将那张脸看得更真切些。
在她愣神的功夫,孙兰初也怯生生地凑到苗悦身侧,探着头,借着那点微光费力辨认。
下一刻,她倒抽一口气,震惊地高声呼道:“燕……燕将军?!!”
真的是他。
苗悦全身僵直。
幸好……幸好这里够黑,自己刚刚的失态,他定然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