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心底漫开暖意。
危急关头接住她的人,是燕钊,毫不犹豫跟着掉下来的人,也是燕钊。
而且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燕钊。
她就知道,她看着长大的骨子里带着执拗与责任的少年,底色是不会变的。
苗悦迅速调整了呼吸和表情:“民女初到衡州,从未有幸得见将军真容,方才失礼,还望将军恕罪。”
燕钊默然片刻,淡道:“无妨。”
苗悦看向他的腿,担心道:“你的腿……”
燕钊取下佩刀,带着刀鞘,卡住岩缝边缘,手臂发力,只听轻微咔嚓声,一些碎石滚落在地。
他收回刀,双手抓住小腿,谨慎地将腿从石缝中一点点挪了出来。
因着足够小心,动作又缓,即便石缝边缘尖锐,也不曾刮破皮肤。
只是腿被卡了这片刻,此时血液通畅,便有酸麻之感顺着腿肚子窜了上来。
他维持着单腿曲起的姿势,暗暗活动了一下脚踝,等着那股不适的感觉过去。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一直紧盯着他的苗悦眼里,便成了“腿伤严重难以着力”的明证。
洞中太黑,苗悦看不清他具体情形,只能隐约辨出他动作间的那份小心。
她心头发紧,一时情急,忍不住蹲下伸出手,想看看他伤得如何。
燕钊腿并未受伤,见她伸手过来,心下微惊,本能地便要格挡。
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只将手臂向前递了递,虚虚拦在她腕前,沉声道:“不必。”
苗悦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头,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觉那身影坐得笔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
是了,她与燕钊,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收回手。
“是民女冒失了。”她顿了顿,终究放心不下,又问,“将军的腿,没事吧?”
孙兰初也屏住了呼吸,她再不懂事,也知在这种情形下,若腿脚不便,会是多大的麻烦。
燕钊听到她声音里那份掩不住的忧虑,心中微微一动。
这感觉让他有片刻的恍惚,也让他想起了杜言交代的“随机应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眼,对上苗悦担忧的凝视。
他清了清嗓子:“无事。”
苗悦刚放下心,就听他又接了一句。
“断了而已。”
第91章
山道上, 十名亲卫围在翻板旁,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一人压低声音:“这……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另一人急得跺脚:“计划里可没让孙小姐也掉进去。”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正低声争执间,得了消息的杜言骑马赶来,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尚未停稳,孙佑安已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他发髻散乱, 脸色煞白, 目光扫过散架的马车和受伤呻吟的下人, 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块地面。
“珠珠!我的珠珠呢?!”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仆人, 踉跄着扑到翻板旁, 双手胡乱拍打着, 声音嘶哑, “珠珠!爹在这儿!你应一声啊!是爹害了你,爹不该让你来的……”
杜言对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会意,与另一人上前, 一左一右, 半扶半架地将瘫软的孙佑安拉开, 带到平整的地方。
“孙公莫急。这底下不是直上直下的深井,是个斜下去的缓坡, 我们早就勘探过,下面也做了布置, 绝对不会有性命危险。何况我们将军也在下面,定会护着孙小姐的,您放心,放心。”
另一边,杜言沉着脸,将周牧叫到跟前。
“怎么回事?一个小姑娘,你还能让人从你手里跑了?”
周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会功夫……”
“会功夫?”杜言简直要气笑了,他上下打量着周牧,语带讥诮,“这话你留着,等将军上来,亲口说给他听。”
周牧咬牙攥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实话。
他们男人打架都不会用这种下流招式,现在的大家闺秀都这样吗。
他沉默几息,猛地抬头:“人在我手里丢的,我去把她找回来。”
杜言问:“你怎么找?”
“这矿洞我跟着将军探过,知道里面的路。我从西边那个口子进去,逆着他们的方向走。”
周牧语速很快,越说思路越清晰。
杜言眯眼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佑安,脑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横竖计划已经出了岔子,未必不能将错就错。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想办法只将孙小姐一个人带出来。”
周牧点头:“明白。”
“去吧。”
周牧抱拳,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一扯缰绳,便朝着西边山道打马而去。
杜言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沉稳可靠的神情,朝孙佑安走去。
孙佑安坐在一块大石上,有仆人递了水,他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
杜言在他身旁站住,语气温和笃定,“孙公且宽心,我已派人下去接应了。这矿洞内部,将军早年带人详细勘探过,绘有地图,路径通风暗河走向,皆了然于胸。孙小姐吉人天相,又有将军在侧,断不会有事的。”
孙佑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女儿生死未卜地困在地底,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悔恨,对杜言甚至生出了怨怼,若非他设此局,女儿何至于此。
但杜言是燕钊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谋士,能替燕钊发号施令。
如今这天下纷纷扰扰,将来是何光景,谁又说得准?燕钊有问鼎的实力,倘若真有那一日,这杜言,便是从龙首功,宰辅之才。
他一个商贾,即便家财万贯,在这等人物面前,又敢表露出来吗?
杜言理解一个父亲此刻的心情,也知道再多劝慰都是徒劳,只待里面的人平安出来,僵局自然迎刃而解。
矿洞里黑乎乎的。
一个娇滴滴受了惊吓的千金小姐,一个断了腿的残疾将军,苗悦自觉担起了主心骨的责任。
她对二人说:“我去探探路。”
孙兰初紧紧抱住她胳膊:“苗姐姐,我要跟你一起。”
燕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矿洞废弃多年,内部纵横交错如迷宫,但实际上出口只有三条。一条是暗河连的水路,没船的话最后只能游出去,另两条不管怎么走,最终都能绕到出口,不必盲目去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对苗悦说:“你先帮我找几根木棍来。”
既是废弃矿洞,支撑坑道用的木料必然有遗存,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找到矿工遗留的零星物品。
苗悦在附近摸索寻找,果然找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
她又借着微弱光线,朝更深处望了望,隐约瞧见两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那边有两个洞口。”她抱着木棍走回来,对燕钊道。
“任选一个便是。”燕钊接过木棍,开始挑选。
苗悦说:“处理外伤我有经验,我……”
燕钊挑出四根大小合适的,又撩起外袍下摆,随口道:“不必。”
有经验更不行,一上手就知道真假了。
苗悦念及刚刚他的疏远,不好再说什么,退到后面远远地看着。
燕钊从里衣上撕下几条布,将木棍沿着小腿前后左右围拢,最后用布条缠绕打结,做出固定腿骨的样子。
孙兰初紧紧挨着苗悦,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表情比燕钊还痛苦。
她扯着苗悦衣袖,将人拉远,小声道:“苗姐姐,我爹说过,骨头断了可疼可疼了,燕将军怎么一声都不吭啊?”
苗悦闻言,心疼不已。
她认识的燕钊,无论多疼,都不会叫出声来。
她低声道:“燕将军是这样的……非常人能比。”
孙兰初又扯了扯苗悦,凑到她耳边嘀咕:“苗姐姐,你说他真的是燕将军吗?”
苗悦微惊:“不是你认出来的吗?”
“我只是夏祈节在城隍庙见过他几次。”孙兰初神色纠结,“他们都说燕将军可厉害了,三头六臂似的。可这么矮的一截,咱俩都没摔着,他怎么就把腿给摔断了,是不是……有点笨啊?”
苗悦眉心一跳,立刻纠正:“你看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们有些距离,定是在半空设法避开了我们,自己才摔到那乱石缝里。他是为救我们受的伤,这份心意,不可曲解。”
孙兰初点点头,又欢喜道:“燕将军在这里,他的亲兵是不是很快就会找过来?”
苗悦自信道:“有燕将军在,定能平安无事。”
燕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着她们嘀嘀咕咕。
这个矿洞虽然路多,但只要不走回头路,一两天时间也就出去了,最多在出口那里再拖上两三日,再长就会惹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