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难。”贺连川大手一挥,“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给你爹送去。”
苗悦忙道:“不可!你昨日才伤了他,今日就去信要娶他女儿,他会怎么想?这封信,必须由我亲自来写。”
贺连川眯起眼,审视着她:“你亲自写?莫不是想将我军营布置,透露出去?”
苗悦受了莫大羞辱般,含泪斥道:“我原以为大帅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没想到竟也这般猜忌多疑。我被擒至今,连营帐都未曾踏出一步,如何得知你大营方位?再说,我写的信,难道大帅你会不先过目?”
眼泪噗噜噜地掉了下来,苗悦掩面抽泣。
“若大帅并非真心求娶,只是借此算计,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祭旗!”
纤细的肩膀轻轻颤动,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贺连川莫名觉得自己理亏,原本的猜疑,在这突如其来的泪水面前,显得小题大做。
“我贺连川既开了口,自然是真心要娶你。行了行了,信由你来写。”
苗悦闻言,收起眼泪,含羞带怯。
“大帅这般体谅,红玉心中感念。既已应下婚事,从此便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这番小女儿情态,又与先前倔强刚烈的模样截然不同。
贺连川看得一怔,他常年混迹于行伍,何曾体会过这等欲语还休的婉转风情,心中不由觉得十分新奇,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婚姻是大事,虽眼下不能立时三媒六聘放你归家,但在这营中,你若有什么需求,直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苗悦道:“大帅既如此说,红玉确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贺连川戒心又起,沉声道:“讲。”
苗悦抬起头,看向燕钊。
“这人背主求荣,害我爹爹,更在阵前擒我,令我颜面尽失。此人不杀,难泄我心头之恨!”
贺连川略感意外,随即失笑。
到底是年轻识浅,心心念念的,竟只是报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图一时之快。
这般心思单纯,确实容易掌控。
他摇头道:“他来投靠我,我便要护他周全。若因你一言就杀了,日后还有谁敢来归附。换一个。”
苗悦咬了咬唇,恨恨道:“既然不能杀,那就阉了他,让他此生再也抬不起头做人。”
燕钊实在受不了了,看向苗悦。
苗悦朝他挑挑眉。
贺连川哈哈大笑,觉得这小丫头狠辣得别具一格。
“你这要求与杀了他有何分别,不可不可,再换一个。”
苗悦气哼哼地别过脸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真说出口却又百般推脱,毫无诚意。”
贺连川哄道:“你不就是想出出气吗?这样吧,”他指向燕钊,“成婚前,这个人就归你使唤。什么粗活、累活、脏活,你尽管指派他去做。这样行不行?”
苗悦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松口:“既然大帅这么说,那好吧。”
贺连川满意地转过头,递给燕钊一个安抚的眼神,道:“听见了没有?从今往后 ,石姑娘的话,就是我的话。”
燕钊闻言,立刻行军礼:“属下明白,全凭石姑娘吩咐。”
苗悦这才笑了,羞答答地看了贺连川一眼。
“其实我从小就想找一个像我爹一样英明神武的大丈夫。可惜我们铁屏寨上下都是粗人,大字不识,我爹看不上。那些和我年纪相仿,读过几日书的,我又看不上。只有像贺将军这般,既能打仗,又读过书的,才能让我爹爹满意。”
贺连川被苗悦哄得很开心,临走又嘱咐燕钊好好伺候。
燕钊送贺连川出帐再回来时,苗悦正拿着那个小瓷瓶,费力地给自己上药。
她两只手腕都伤得不轻,互相牵扯着,动作稍大就疼得钻心。
这疼她本可以忍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贺连川亲口承认的“准夫人”,没必要委屈自己。
见燕钊进来,她抬起下巴,道:“过来帮我上药。”
上一回,她作为陈阿大,虽是父亲,对燕钊说话却要陪着小心,整日想着如何修复关系,妄图用亲情去感化他。
这一回,她是横山公主石红玉,是卢宁军“准夫人”,她谁也不想讨好。
燕钊走过来,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周围。
“你不是真的想嫁给他吧?”燕钊忽然开口,目光仍专注在伤口上。
苗悦挑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狡黠道:“我演技这么好,连你都骗过去了?”
燕钊动作一滞。
苗悦示意他再靠近些。燕钊未作多想,俯身凑近。
苗悦将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接下来,我们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贺连川给的金疮药着实好用。不过一夜,苗悦腕上翻开的皮肉便已收口结痂,只是动作稍大仍会牵扯着疼,提笔写字还不行,给石关山报平安的信,只得再缓上一两日。
虽不能写字,却并不妨碍苗悦琢磨着如何折腾燕钊。
眼下她睡的,是直接铺在潮湿地面上的一堆干草。
苗悦对侍立一旁的燕钊抬了抬下巴:“这堆草我没法睡,你去做张像样的床来。”
燕钊沉默地看她一眼,转身出了营帐。
不多时,他扛着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厚木板回来了,腋下夹着几圈粗麻绳,手里拿着数条粗细不一的木棍。
他走到帐中空地,将东西放下,当着苗悦的面,用绳子将木板纵横固定,动作迅捷精准,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结实利落。
因着用力,他臂膀的肌肉透过衣衫清晰地绷紧、隆起,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依然清瘦,但那迥异于十岁时的力量感,已是藏不住了。
不过两刻钟,一张牢固的矮床便已成型。
燕钊将它安置在帐内最干燥平整的位置,又抱来干草铺得厚厚平平,最后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上头。
苗悦挑剔地打量了几眼。
床依然简陋,但木板表面被简单地打磨过,摸上去没有木刺,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小子动手能力比小时候又强了不知多少。
她动了动鼻尖,随即皱起眉:“一股潮味儿,拿出去晒晒。”
燕钊绷着唇,看眼苗悦,然后走到床边,弯下腰,双臂一较力,竟将整张刚搭好的床抬了起来,将它搬到帐外,放在了日头最好的地方。
苗悦跟着走到帐口,说:“既然你力气这么大,那顺便把里头那些破凳子和桌子也搬出来晒晒吧。”
等那些家具在院中摆开,苗悦又挑剔道:“这边日头不足,那边风口太大,摆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挪一挪!”
燕钊一言不发,将沉重的矮床、木凳一件件重新挪动安置。
守门卫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众人心中皆如明镜一般,这位石大小姐脾气骄纵,燕钊昔日叛出铁屏寨,还亲手擒了她,梁子结得深了。如今她得了势,必会狠狠折腾一番。搬家具算什么,只怕后面还有更累人的。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苗悦又有了新名目。
她说自己连日心绪不宁,睡不安稳,听说这附近山林中长着一种安神的野草,非要燕钊立刻去采来。
燕钊趁着夜色提灯出营,在野地里摸索了半宿,直至后半夜,才带着一身露水和满手泥污回来,却被守帐的士兵拦在了帐外。
“石姑娘早已歇下了。”那士兵看好戏般,“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军营之中,背主之人向来为人不齿,如今受这些折辱,在众人看来也是他咎由自取。
翌日清晨,燕钊将洗净的野草送去,苗悦只瞥了一眼,便嫌叶片蔫黄不新鲜,随手丢在一旁,命他重新去采。
午时,帐中不知从何处飞进一只粉蝶。苗悦大喜,叹营地生活实在枯燥,要燕钊去捕些彩蝶来给她解闷。
深秋时节,哪里去寻那么多蝴蝶。
燕钊在外奔波整日,只捉到寥寥几只,换来苗悦一通责骂。
两日的连番折腾,守卫士兵们都看在眼里,私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石大小姐对燕钊的磋磨,可真是毫不掩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磋磨马上就落到他们头上了。
这天夜里,苗悦穿着中衣,长发未束,凌乱地披在肩头,赤着双足,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不料,竟与帐外两名持矛守夜的士兵迎面撞个正着。
火光映照下,少女衣衫单薄,赤足散发的情形,让两名士兵一时愣住,慌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啊——————”
苗悦发出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两名士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