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盈盈起身,亲自拍开泥封,当众舀出大半,命人送给石关山。
随后,她取过一只空碗,斟满一碗,再将酒坛放回时,戒指上的宝石机关悄无声息地旋开,无色无味的药粉滑入坛中剩余的酒里。
她举起那碗酒,对贺连川及众将道:“今日良辰,蒙大帅与诸位兄弟厚爱。红玉在此敬大家一碗,聊表心意。”
一饮而尽,亮出碗底。
众人齐声喝彩。
贺连川不疑有他,豪迈大笑,命人将余下的酒逐一倒入席间众人碗内,一同举碗饮下。
一碗酒下肚,苗悦面颊飞红,眸光粼粼。
她状似无意地抬眼看向燕钊,七分醺然,三分妩媚。
燕钊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苗悦望来,极轻地点了下头。
苗悦立刻单手扶住额角,眉头微蹙,身子晃了晃。
贺连川问:“怎么了?”
苗悦无力道:“过去不曾这般饮酒,头晕得厉害。”
贺连川忙吩咐左右扶她回帐中歇息。
燕钊看着苗悦离开,默默退后,趁无人注意,溜出营帐。
与此同时,临峣城南门外。
石关山接过卢宁军兵士递来的酒坛,仰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
他抬手一抹嘴,目光如鹰,死死盯向卢宁军大营的方向。
那送酒来的卢宁军士兵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听一道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
一枚赤红色的信号弹,正从自家营地方向蹿起,在天幕上炸开一团刺眼的光。
石关山将手中酒坛狠狠摔在地上,“锵啷”一声,长刀出鞘。
“杀——!”
六日前,程虎率一队精锐,分作数批,从守备松懈的临峣城北侧小门悄无声息潜出。
他们并未直扑卢宁军大营,而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借道山势险峻的老屏山小路,进行了一次隐蔽的长途迂回,到达卢宁军大营后方。
他们的任务,便是在大婚当日,以火弹为号,与正面的石关山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卢宁军。
大营里,燕钊听着震天的厮杀声,再看一眼脚下满地酒坛碎片和远处熊熊燃烧的粮草堆。
他的任务已完成大半,点燃粮草制造混乱。接下来,便是趁乱带走石红玉。两个人目标小,更容易脱身。
他压低身子,逆着那些慌乱救火,奔跑取兵器,或急着寻找医官的人群,径直冲向苗悦的营帐。
苗悦营帐周围没什么人,不是去喝酒就是去救火。
燕钊掀开帐帘,瞬间怔在原地。
帐内红烛高燃,喜庆的布置尚在。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正极其麻利地将妆台上的金银首饰,珠宝匣子,一股脑地往红盖头里塞。
那方象征吉祥的红盖头,俨然成了一个搜刮财物的包袱皮。
苗悦听到动静,抬头见是燕钊,加快了速度,又将案几上一支赤金簪子和一包未曾开封的金喜饼塞进包袱里。
“你这是……”燕钊被眼前的架势惊得语塞。
营地某处又是一声剧烈的轰鸣,大地微颤。
燕钊顾不上那许多,箭步冲上前拉住苗悦手臂:“快走!”
苗悦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飞快地将红盖头四角系紧,打了个结实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两人刚冲出营帐几步,苗悦忽然想起落了东西,那个镜匣。
她转头看去,镜匣就在数米之外的妆台上。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两人又冲出数米,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苗悦满心遗憾,刚转回头,脚下一绊,撞在了忽然停住的燕钊背上。
她抬头看去,心一沉。
高世衡手持横刀,挡在前方。
他因身体原因未曾饮酒,躲过了迷药。当贺连川与诸将相继软倒时,他立刻明白中了算计,命人去叫大夫,自己则单刀直扑苗悦营帐。
此时此刻,石红玉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果然是你!”高世衡怒吼,双目赤红,刀锋直劈向苗悦。
燕钊一把推开苗悦,长刀出鞘,“铮”地一声,硬生生架住了高世衡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刀光闪烁,劲风四溢。
不远处,几名亲兵呼喝着往这边冲来。一旦合围,苗悦二人绝无生路。
苗悦眼神冷了下来。
杀人,对她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曾带着阿卢,从长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
踩过无人收敛的白骨,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在流民溃兵与土匪山贼的环伺中,她若心慈手软,别说保全阿卢,便是她自己,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穿成林菱时,她不知此间是记忆世界,面对拳打脚踢的陈阿大,都曾动过杀心。何况如今已知此间皆是虚妄,她更不会犹豫。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所行动,假意后退,实则卡住了高世衡与燕钊缠斗时露出的唯一破绽。
手腕抬起,袖中机括轻响。
“咻!”
细如牛毛的钢针,没入了高世衡的咽喉!
高世衡劈砍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充满了惊愕。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过了足足一息,才重重地向后倒去。
“老高--——!”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贺连川浑身浴血,手提长刀,一路拼杀过来。
药力未退,他脚步踉跄,却恰好将苗悦射杀高世衡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震惊、背叛、痛心、暴怒……无数情绪瞬间炸开,他目眦欲裂,死死盯住苗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石、红、玉!”
话音未落,他猛地摘下背上强弩,搭箭便射。
那一箭,携破风之声,直取苗悦面门。
苗悦呼吸骤停。
燕
钊扑过来,用身体环住苗悦,将她扑倒在地。
弩箭割破燕钊肩头,擦过苗悦发顶,将满头珠翠尽数击碎,青丝瞬间披散下来。
贺连川一箭落空,怒火更炽,抽箭欲再射,一匹战马嘶鸣着朝他撞来。
“狗贼!看刀!”
石关山咆哮着,挥刀直劈,同时纵身下马,与贺连川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中,石关山扭过头,对燕钊吼道:“带着红玉!快走——”
他的马继续朝前跑,奔至苗悦身边。
燕钊反应很快,托住苗悦腰身,发力跃上马背,将她紧紧揽在身前。
战马扬蹄,朝着营寨混乱的缺口亡命奔去。
苗悦在颠簸中回头,只见石关山与贺连川搏杀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
第24章
卢宁军与铁屏寨的战斗, 结束得很快。
卢宁军高级将领在婚宴上被尽数放倒,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大部分低阶军官与士卒眼见主帅被擒、火光冲天, 几乎未作像样的抵抗便弃械投降。
唯有外围负责警戒的弩军,在混乱中抛射了几轮箭雨, 造成了一些可承受的损伤。
铁屏寨以微小的代价, 近乎完整地俘虏了卢宁军大部。
捷报传回临峣城时, 苗悦早已被安全护送回刺史府, 置身于“横山公主”闺房中。
在婢女樱桃服侍下, 苗悦洗了热水澡, 伤口全部重新上药包扎, 消去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再换上丝滑寝衣,躺在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拔步床上。
床柱上镶嵌着螺钿拼成的花鸟图案, 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中也流转着温润光泽。
锦被是苏绣, 被面下填充的是天鹅绒, 轻盈保暖。
多宝格上,随意放着镶满宝石的匕首, 西域来的琉璃瓶,玉雕的小马……
“公主, 大当家叫您先休息,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樱桃将床幔两侧的金钩仔细放下,“安神香已经点上了,公主好好睡一觉。”
苗悦慵懒地“嗯”了一声,闭上眼。
樱桃并未离去,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召的姿势。
苗悦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至天光大量,才悠悠转醒。
樱桃轻手轻脚地上前,扶着她坐起。
苗悦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问:“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近午时了。”樱桃一边答着,一边为她穿鞋,“大当家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许吵您歇息。”她顿了顿,继续禀报,“程小将军一早就在院外头转悠,想给您问安,没得吩咐,没敢进来。二当家和三当家那边,也差人来问过了,看您醒了没有。”
这无处不在的捧护,也难怪石红玉会养成那般骄纵的性子。
梳洗完毕,樱桃捧来三套衣裳供她挑选。
一套是利落的蜀锦骑射服,一套是华美的织金锦长裙,还有一套是飘逸的软烟罗常服。
苗悦眼睛亮了,逐一抚过那些光滑沁凉的珍贵面料。
不是便于夜行的黑衣,也不是陈阿大的粗布麻衣,这才是人该穿的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