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点头,表示理解,随即打开包裹,掀开匣盖。
匣内金光灿灿,满满当当地码着金锭。
司徒信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坐直,轻松笑意瞬间消失。他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口中的“有些银钱”,竟是如此一笔巨款。
苗悦语气平静:“这是第一笔,还会陆续再送些来。”
司徒信眉头微蹙,看着那匣子,正欲细问。
苗悦抢先开口:“据我所知,四方会转运物资,向来不问来路,也不过问用途,是么?”
司徒信神色一凛,收敛了所有杂念,郑重答道:“是,这是规矩。”
苗悦又问:“并且,会为雇主严守秘密,至死方休。是么?”
司徒信肃容,一字一顿道:“四方会信誉所在,小姐所运具体物资数目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苗悦弯唇:“那就请先生务必将它们安全运抵衡州,妥善密存。”
司徒信道:“没问题,不知小姐打算何时取用?”
苗悦正要说“年内便取”,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万一……万一自己没能保住“石红玉”这个身份,中途又穿了旁人,到那时来取钱的,就不是“石红玉”了。
于是她问:“这些钱,日后可否由旁人代取?”
“自然可以。”司徒信答得干脆,“常有客户为亲人或朋友办理此事,通常,客户留下一句密语,同时得到一枚特制令牌。持牌人出示令牌并说出密语,即可支取。”
苗悦一听,心道这不行。令牌是死物,一旦她换了身体,根本无法带走。
她需要一种能记在脑子里的验证方式。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蘸取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只简笔小王八。
她看向司徒信:“司徒先生,你看这样行不行?取钱之人只需在左手掌心画一只这样的王八,再对上密语,以此代替令牌,可否?”
司徒信看着桌上那只略显滑稽的王八水印,眉头微皱,直言不讳:“这图案简单,若有人仿冒……”
苗悦指着小王八后爪上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
“寻常王八画四爪,每爪四趾。我这只,后右爪,画成了五趾。”
司徒信闻言细看,果见其中一只爪子是五趾。
他沉吟道:“小姐如此信任,司徒明白了。还请小姐再加几句密语。”
苗悦倾身,低声细述。
事情办妥,司徒信将苗悦送至会馆门口,拱手作别。
樱桃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前,忍不住跺脚,道:“小姐!怎么这么久,急死我了!”
苗悦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只觉浑身轻松,一把拉起樱桃的手,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走,我们逛街去!”
随着杜言新政推行,以及四方会分会的设立,临峣城街市肉眼可见地鲜活热闹起来。
新开的食铺飘出诱人的香气,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到处生机勃勃。
苗悦拉着樱桃扎进一家挨一家的成衣铺子。各色鲜艳的布料,时新的款式让她眼花缭乱。
她与樱桃将那些桃红柳绿鹅黄的衣裳一套套试穿,互相品评,笑声不断。
抛开了身份地位的差异,两个年龄相仿身形相近的女孩,像极了前世与同学结伴逛街。
这种纯粹因为美丽和分享而开心的感觉,对苗悦来说,已暌违十几年之久。
选了四身衣服让店家包好,他们又寻了干净的小食摊填满肚子,而后转战饰品铺子。
令苗悦惊喜的是,她在此处看到了那对“海棠迎春”耳环。
几个月前,她用陈阿大的身体,在长安西市遗憾错过的款式,如今竟在临峣城重逢。
虽然眼前这对在花蕊的制法与琉璃的光泽上,与长安所见略有差异,但临峣匠人的手艺似乎更加大胆泼辣,可选的颜色更为丰富。
苗悦毫不犹豫,当即取下自己的旧耳珰,选了一对红色调的“海棠迎春”戴了上去。
她兴奋转身,想问问樱桃好不好看。
不料一回头,映入眼的却不是樱桃。
燕钊不知何时默默站在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她这一转身,便直直对上了燕钊似乎有些困惑的眼神。
樱桃在旁边叫起来:“小姐,你这个耳环好漂亮!”
苗悦立刻甩开燕钊,凑到樱桃面前,兴奋地说:“是吧!你也觉得好看吧?这儿还有别的颜色呢,你也挑一个!”
燕钊将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从脑中驱散,只当是自己一时晃神。
他默不作声地提起所有包裹,退到店铺门口,侧身倚着门框,听着店里叽叽喳喳的雀跃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日头渐渐西沉。
樱桃提醒苗悦该回去了,否则大当家要生气的。
苗悦意犹未尽,看看天色,道:“再去最后一个地方。”
说罢,她领着二人,三拐两拐,在一间炉火通明叮当作响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樱桃看着那飞溅的火星,讶然道:“小姐,来铁匠铺买什么?”
苗悦视线越过樱桃,落在燕钊身上,神秘一笑,掀开厚重的皮帘走了进去。
樱桃与燕钊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铁匠铺的掌柜见苗悦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熟络地迎上来,笑道:“石小姐,您来了!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苗悦点头:“有劳掌柜。”
掌柜从后院捧出一个长方形的匣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揭开盒盖,伸手一引。
“您过目。看看哪里不合意,我们立时就能改。”
苗悦对燕钊示意:“把东西放下,过来帮我看看。”
燕钊不明所以,但依言将大小包裹放在柜台一角,走到匣子前,低头望去,目光微凝。
匣内铺着深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嵌着一套工具。
锉、凿、锤、钳,一应俱全,全是按成人手掌尺寸打制,通体由精铁锻造,黝黑无光,不见丝毫花俏纹饰,刃口处经千锤百炼后发出寒芒。
每一样器具都打磨得极为光滑趁手,一看便知用料扎实,做工极精,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工。
燕钊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已然明白苗悦的用意。
“大小姐!属下万万不敢……”
苗悦打断他,背着手,踱到匣子旁,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边。
“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家村陈狗娃,你是绥远节度使麾下军械司掌固。我爹为朝廷为圣人镇守一方,他麾下的大匠所用器具,自然不能马虎。否则,岂不是堕了朝廷的威严。”
燕钊喉结滚动,目光牢牢锁在匣子上,无法移开。
他嘴唇动了动,行礼道:“属下……却之不恭。”
苗悦弯唇,又朝掌柜递了个眼色。
掌柜会意,拿出早已备好的,用深色软绸包裹的拳头大盒子,放在匣子边,一层层拆开,显出里面黝黑的金属。
那金属形如幼儿拳头,布满天然熔蚀气孔与奇异流纹,并非精铁那种黑,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灰黑色。
苗悦道:“你不是说,连弩的机括联动总是不够顺滑,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么?这是我托人寻来的一小块陨铁。据说其性至坚至韧,非凡铁可比,正好给你试试,看能不能解了那难题。”
燕钊在燕九畴旗下效力时,历经无数次失败,遍试各种材料后,最终选定的正是这陨铁。
此物不知来处,数量稀少,特性完美契合连弩所需。燕氏弩威名远扬后,陨铁价格一路飞涨。
苗悦借花献佛,借未来燕钊的花,献此刻迷茫探索的他。
燕钊胸口起伏,他伸出手,即将触到陨铁时微微一顿,鼓起勇气,才郑重地抚上那布满奇异纹路的黑铁。
他看向苗悦,目光落在她带着笑意的眉眼上,平日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里,仿佛有微光轻轻一晃。
许多话涌到嘴边,又被他无声地压回心底。
他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大小姐为属下寻来这陨铁。此番厚恩,属下无以为报。”
“你错了。”苗悦声音清亮,纠正他,“我寻陨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圣人托付给我爹的这片基业,是为了朝廷的威仪,天下的安定!”
她微微一顿,朝天拱手,气势高昂。
“你要谢,也不该谢我。若无圣人恩典,封我爹为节度使,执掌一方,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调动诸多关系,寻来这一小块天外之石。”
“你该感谢的,是圣人!要报效的,是朝廷!”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声音明亮,激起了回响。
又是执掌一方的节度使,又是圣人恩典,又是报效朝廷,几名铁匠师傅惊得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扑通扑通跪倒一地,朝着京城方向叩首,高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