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深夜,她仍会用现代的方式在心里默数,一只羊、两只羊……假装自己躺在有空调的小房间,房外没有更鼓,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反观阿芦,自幼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竟觉得动荡生活本就平常,对苗悦执着于寻找乐土不以为然。
苗悦赞同道:“可以这么说,我们是谁,全看我们忘不了什么。”
见她同意自己的说法,李晏微微挺直了身体,更加执着地盯着她。
“姑娘觉得,倘若进入一个人的记忆,抽去其中几块基石,换上新的梁柱,他的性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苗悦闻言,心中一震,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桌案。
鎏金香炉中剩余的半支香显得格外醒目,它那独特的红色烟雾和带着腥气的甜腻香气,以及过于真实的梦境……
苗悦指着它,脱口道:“你是说,这香能让人进入别人的记忆?!”
李晏温和无波的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诧异。
这姑娘的反应速度超出他预料,如此离奇的事,她竟一下就抓住关键。
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解释的麻烦。
他点头,道:“此香名离魂香,闻之可进入他人记忆。只要找出记忆中最关键的几处,用新的记忆替换它。这些新的记忆会在心中生根,仿佛真实发生过一样,以此来改变他的想法。”
苗悦接受这个说法并不难,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有不少关于潜意识、梦境、记忆的理论,建立在这些理论基础上,衍生了无数的影视剧。
只是她一直认为,这么科幻的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急走两步来到桌边,细细观察。
这香比寻常香更为粗壮,暗褐色,似乎还有些潮湿。
“别碰。”李晏跟过来,颇是紧张,“只有这半支了。”
“有毒?”苗悦问。
“没有。此香暗合三魂七魄之理。人寐时,天魂游太虚,地魂守尸骸,命魂主梦寐,离魂香便是缚住命魂的引子。秦娘子花费数十载光阴研制此香,集百草之精,合五行之华,佐以龙涎雪莲,历经九炼方成。于人无害,且有凝神静气之效。”
苗悦道:“所以我刚才不是做梦,而是进了一个人的记忆中,里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李晏道:“真实,却也非真实。他们都是这世上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但你见到的,是记忆主人的印象残片,如镜花水月,虽有其形,却非其质。”
“要如何苏醒?”
“闻此香者,有三般苏醒之法。其一,待香燃尽,自然苏醒,醒后并无异样;其二,借外力强行催醒,此举会令人疲惫不堪,不过调养一两日,亦可渐复;其三,若记忆内时间与现实达到一致,未来诸事皆未发生,也就不存在记忆,即便香未燃尽也会自行苏醒。”
苗悦闯进来打翻香炉,离魂香断为两截,余烬只燃烧了片刻,便自行熄灭,于是她就醒了。
苗悦不安:“我只闻了那么一点,就可以在里面度过一天一夜,要等整支香燃尽,岂不是会过上百年?人的寿命都没有那么长。”
李晏道:“记忆之主二十有七,故于其间停留,至多二十七载。若所附之人死亡,会即刻化身为另一段记忆中新的人物,此过程中的时间跨度,亦会依年限而减。”
“好神奇啊。”苗悦感叹着,随口道,“你要让我进入谁的记忆?”
李晏站在她身边,原也是瞅着离魂香的,被她冷不丁一问,险些脱口。
他愣了一愣,又看了眼苗悦,之后缓缓坐回椅子。
苗悦没得到回应,扭头看他。
李晏静了片刻,问:“你离开长安多久了?”
苗悦算了算,说:“快五年了。”
“用五年从长安来到衡州?”
苗悦说:“一开始没有目的地,只想寻一处不打仗的地方,总也找不到。后来听说衡州不错,这才……”
她耸耸肩。
李晏问:“你可知如今的长安城什么样?”
苗悦说:“我离开时牛焘还在,后来圣人回来了,这五年未听到其它大变故,应该和之前差不多吧。”
李晏摇头道:“圣人身陷神策军中尉之手,连批一道奏折都要看董全忠脸色,更遑论调兵之权。牛焘的叛军驻扎在关外。长安看似太平,实则如纸糊的灯笼,一粒火星便会烧作焦土。”
苗悦扯扯嘴角,道:“圣人再苦,苦得过城墙下啃观音土的百姓?”
李晏并未因她语气中的不敬动怒,他声音沉静:“圣人身居九重,并非不知民间疾苦。奏章之上,字字血泪,岂会无动于衷?只是如今皇命难出宫门,政令难达州郡,纵有悲悯之心,亦缺雷霆之手。”
他的目光穿透墙壁,望向遥远的长安:“我此行,便是要寻一个破局之法。斡旋、权衡,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好过坐视大厦倾覆。”
苗悦问:“又是圣人,又是皇命,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晏缓缓坐直身体,眼底的温和褪去,收敛的气势一寸寸展露,露出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与威仪。
“在下李晏,蒙天恩署理太常寺少卿一职,亦为襄王第四子。昔日曾为圣上伴读,此番出行,乃奉密旨行事。”
苗悦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怔愣。
她从长安来,见过太多达官贵人落魄的模样,也曾见圣人仓皇出逃的狼狈。
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今日还高高在上的王爷,明日或许就沦为阶下囚。
并非她没有恭敬之心,只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些恭敬之举,在她看来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该行个大礼?”
李晏心中一阵悲哀。
眼前这小女子对是否行礼这般迟疑,皇室尊严竟已沦落到如此田地。
他微微苦笑,摇头叹道:“罢了。”
苗悦发现自己把天聊死了。
她清清嗓子,问:“我要做点什么呢。”
李晏平复心情,问:“你可知 ,当今世上,何人能消灭牛焘?”
苗悦说:“北边的张邠阳,西南的……”
她顿了顿,挑眉道:“记忆世界的主人是燕钊?”
李晏抿唇默认,再次为苗悦的机敏暗赞,愈发肯定他没有找错人。
苗悦倒吸口气,反复确认:“那个活阎王燕钊?我刚才穿进了燕钊的记忆里?”
李晏道:“燕钊生于长安青和坊陈家村,与你所述一致。这支离魂香专为燕钊所制,其中混有他的血,你只会进入燕钊的记忆。”
苗悦有点发蒙,喃喃道:“狗娃就是燕钊?”
梦中那个骨瘦如柴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是燕钊?
李晏道:“没错,可惜这次机会浪费了,你给了他希望,又将他一个人抛下。今日的燕钊怕是比昨日更冷硬三分。”
苗悦后怕,忙问:“被修改记忆的人,现实中会知道吗?”
李晏说:“他可能会有一些模糊的感觉,就好像往酒坛里兑新酒,会觉得口感有变化,但分不清新旧。”
“那他也不会认出修改他记忆的人吧?”
李晏说:“每一次进入记忆,你都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可能是男可能是女,可能是老人可能是幼童,只要是燕钊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新身体。不要说在现实中,就算在记忆世界里,他也不会认出来。”
苗悦稍稍放心。
李晏却又补了一句:“除非一种情况。”
苗悦立马紧张起来。
李晏道:“如果记忆世界中的燕钊意识到自己身处虚境,知道有人在刻意篡改他的过往。记忆世界就会坍塌,前功尽弃,现实中的他也会变得更加冷酷难以接近。”
苗悦不解道:“既然修改记忆有风险,你就没想过先用其它方法拉拢他?”
李晏叹道:“燕钊此人,命格极凶,煞气冲天,心如铁石,普通手段无法动摇他的意志。而且……”
他有些犹豫。
苗悦挑眉,提醒道:“我对燕钊了解越多,越有可能完成任务。”
李晏神色凝重,缓缓道:“三年前,朝廷为笼络燕钊,曾遣一位公主与其联姻。怎奈公主心高气傲,万难接受下嫁草莽。到达衡州不久,竟决然自尽。原本,燕钊确有归顺朝廷之意,可经此变故,局势陡转,如今他心中作何想,实难猜测。”
苗悦恍悟道:“所以你用那个什么香。”
李晏道:“我身负圣命,自当竭尽所能。有离魂香相助,可大增成事之机。”
苗悦问:“如果我没能完成任务,又当如何?”
李晏道:“此事成败,本无定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进入衡州城,自会带你们一并入城,姑娘尽管放心便是。”
苗悦心中稍定,暗自思忖,此事虽离奇,却也算一个契机。若能借此进入衡州城,摆脱漂泊不定的日子,终究是利大于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