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针,刘太医站起身,对燕钊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
刘太医脸色很不好看:“下官再三嘱咐过,公主凤体孱弱,气血两亏经脉虚浮。温泉性热,久泡耗气伤津,血脉涌动,她根本受不住。这才将将调理得稍有起色,怎能如此胡来?”
柳娘小声解释:“夫人实在想泡,我们不忍心……”
刘太医更气了:“公主不懂,将军也不懂吗?公主身子是何等状况,将军难道不知?您这般纵容,岂不是害了她!”
燕钊像犯了错的学生,一直低着头,等刘太医说完,才开口:“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刘太医见他认错态度好,语气缓和了些:“不是下官啰嗦,公主这身子,务必要精细将养,循序渐进,万不可再行险。今日幸得发现及时,下官方才已为她行了针,固住了心脉。再开几剂温补气血的方子,按时煎服,不可再沾寒热激荡之事。”
燕钊点头:“有劳太医,一切但凭太医吩咐。”
刘太医又进去给苗悦把了把脉,将针取下,这才出去开方子。
苗悦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她只昏迷了很短的时间,当燕钊把她放到床上时,她的意识就已经回笼了。
闹了半天,什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不是因为要回去了,是泡热水澡泡虚脱了。
这叫什么事啊,害她凭白送了个初吻。
还当着柳娘的面。
苗悦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要见人了。
刘太医开好方子,又叮嘱几句,提着药箱告辞。柳娘拿着方子去煎药。
燕钊将刘太医送至院门口,折返回来。
苗悦紧闭双眼,假装睡得正沉。
燕钊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还想装多久,说一声,我晚些再来。”
苗悦硬撑着不动。
燕钊没等到回应,又开口:“你刚刚……”
苗悦双手揪着被子往上拽,把脑袋整个蒙住。
“不许问,什么都不许问!”
燕钊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想去拉下她蒙头的被子。
扯了两下,里面的人揪得更紧了。
燕钊松开了手。
房中安静下来,苗悦知道事情还没完,提心吊胆地等着。
“什么叫‘一定要幸福’?”燕钊还是问了。
苗悦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抵抗:“我哪知道,我晕倒了,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燕钊无语,知道她是想耍赖不负责任。
但他心中实在有疑惑,不吐不快。
“你刚刚以为自己要离开了,是吗?原来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苗悦想解释,但又没办法解释。
这种沉默,让燕钊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又问:“李晏也知道他要离开了,所以他才选择自杀。那盘点心是早就备好的,即便那天我没出现,他也会这样做,是吧?”
苗悦把脑袋埋得更深,心里已经把不靠谱的李晏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不是说回到现实立刻叫醒她吗?都多久了。
燕钊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李晏的死,不是我逼的,也不是什么强大势力在背后作祟,仅仅因为你们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说:“所以,你之前每一次……撞刀也好,救人也罢,都不是意外,是你主动选择的。”
幸亏有这层被子挡着,若是面对面,苗悦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出卖一切。
燕钊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全都猜错了,而你明明知道,却半分也不曾透露,当真厉害。”
苗悦紧紧拽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想原地消失。
燕钊见她还是装死,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顿了顿:“那个吻……”
苗悦“呜咽”一声,在被窝里艰难地转了个身,背对燕钊,委委屈屈地:“做个好人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逼我……”
每当她这样撒娇耍赖、放软姿态的时候,燕钊总是拿她没办法。这一招,她百试不爽。
但这回,燕钊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他说:“因为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施舍个吻给我?是怕自己良心不安?还是想让我对你念念不忘?”
苗悦只觉得心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真想告诉燕钊,一个吻而已,哪来那么多深意?不过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罢了。
何必非要抽丝剥茧,剖出个前因后果、利害得失来。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当真讨厌得很。
门外传来柳娘的声音:“夫人,将军,药煎好了。”
燕钊起身:“进来吧。”
柳娘端着药碗走进来,立刻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
将军脸色不虞,夫人裹成了茧。
她屏住气息,小心地站在桌边候着。
燕钊对苗悦道:“你先吃药,好好休息。我们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他又嘱咐柳娘两句,就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苗悦听到关门声,等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恨恨地说:“这个死李晏,我真的服了。”
柳娘端着药立在旁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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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存稿用完了,好可怕。我发现不管存多少,总有裸更的一天。
因为想让燕钊带着记忆回现实,他得知真相的过程要合理,两个人的情感羁绊要足够深,所以记忆世界没这么快结束。
昭宁公主之后还有一次穿越,然后才回现实。
感谢大家的陪伴[抱拳]
第70章
那日之后, 苗悦与燕钊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燕钊每日仍会到苗悦的院子来。
起初几日,他一来,苗悦便上床蒙头装睡。燕钊在屋内站上一会儿, 见她毫无动静,便默然离去。
后来, 燕钊只在院中驻足, 向柳娘询问几句苗悦的饮食起居, 并不进屋。
再到这两日, 他连院子也不进了, 只远远站在月洞门外朝里望上几眼, 便离开。
府中上下都察觉到异样。
以往几乎形影不离同进同出的将军与夫人, 如今用膳都是各吃各的。
偌大的府邸,因这二人无声的僵持,没了往日的热闹。
柳娘看在眼里, 急在心上, 趁着布菜时, 小心地劝着。
“……这府里终究是将军做主,天大地大, 也大不过夫君去。女子这一生的倚仗,说到底是夫君的怜惜。娘家再显赫, 那也是隔了一层。夫人这般与将军置气,若是寒了将军的心,将来吃苦的还是夫人您自己啊。”
“夫人,您就服个软吧。只要您肯对将军说几句软和话,将军定是欢喜的。这日子,总要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才是正理。”
苗悦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原本以为,僵上几天, 燕钊总会递个台阶过来,这事便又糊弄过去了。
谁曾想,燕钊这次的耐心和固执远超她预料,非但没有缓和迹象,反而日渐疏远。
看来这次他气得不轻。
可真话是决计不能说的。
实话一出口,记忆世界立时便要崩塌,不仅任务失败,还会把李晏他们也一并坑了。
苗悦不知李晏那边为何耽搁了这么久,但她已做好随时返回现实的准备。
她实在不愿意,记忆世界中的最后时光,是以冷战收场。
明明他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
思前想后,苗悦对柳娘说:“今晚派个机灵点的丫头在院门口候着。若是看到将军过来,就让丫头上前说话,就说我一直在等他。但千万不要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你们自己瞧出来的,明白吗?”
柳娘心下大慰,连忙应道:“夫人放心,这就去安排!”
这日傍晚,燕钊与杜言在书房处理公务。亲兵进来询问在哪里用晚膳。
燕钊没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公文上,但似乎没看进去。
一旁的杜言见状,对那亲兵道:“备两份,送到书房来。”
亲兵领命退下。
燕钊这才重新提笔。
杜言状似无意地开口:“夫人还是不肯同将军说话?”
燕钊“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再过半月,便是夏祈节了。”杜言又道,“届时,城中百姓若见不到新夫人,怕是要失望的。”
“知道了。”燕钊应道。
杜言将一份卷宗放好,抬眼看他:“将军,光是‘知道’不行。此事总要有个定夺。”
燕钊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洇开。
他放下笔,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深深的无力感。
“我之前以为我猜的已八九不离十。我还心疼她独自扛着压力,甚至主动退让,承诺以后不再逼问。”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事情根本不是我猜的那样,她不过是顺着我的猜测,往下敷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