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窗外:“这些天,我将与她相识以来的种种,反复想了一遍又一遍。我自问,从未真正欺瞒过她,更不曾亏待辜负于她。我给过她一次次机会,希望她能坦诚相对……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信过我。”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问?徒惹厌烦罢了。这一回,她若不肯开口,我也不想再猜了。”
这话里,赌气的意味明显。
杜言安静听完,道:“将军的心情,属下明白。可事情僵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亦非将军行事之风。再者将军就不担心,夫人万一哪天又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到那时,再想寻她,只怕不易。”
燕钊沉默良久,看向杜言:“她不肯信我,也不肯说实话,我又当如何?”
杜言伸出两根手指:“无非两条路。其一,打破砂锅问到底。无论关系如何,必要从她口中撬出实话。将军若心软下不去手,杜某可代为效力。”
燕钊眉头皱紧:“第二条呢。”
“那就只能委屈将军,认栽了。”杜言闲闲道,“将主动权全数交予夫人手中。何时她想说,说什么,皆由她。你只需做到不问,不猜,不逼。就算她一辈子都不对你说实话,你也坦然受着就是。”
燕钊眉头拧得死紧,只觉得应付一个女子,比应付百万大军还要劳心费力。
杜言看他那样,笑道:“事已至此,将军还是尽快择定一条,免得自己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平白消耗心绪,影响决策。”
燕钊做完所有的事,推门走出书房时,夜已深沉。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月亮,心想,这个时辰,她应该已经睡下了。
尽管这么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苗悦院落的方向。
快走到时,便见院门口立着一个小丫鬟,正朝他这边张望。
一见到他,那小丫鬟立刻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了上来。
“将军,您可算来了。”小丫鬟行了礼,欢喜道,“夫人今日还未歇下,一直在等着将军呢。”
燕钊心头那点沉郁,被这一句话驱散。
他强压下嘴角上扬的冲动,清了清嗓子,责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丫鬟惶恐地解释:“回将军,夫人说过不让打扰将军。是柳姐姐怕将军以为夫人睡了,不进来,这才让奴婢在门口候着。”
燕钊没再说什么,快步朝院内走去。
苗悦坐在石凳上,胳膊支着石桌,托着腮,半仰着头望着明月出神。
夜风吹拂她的外衫,身影单薄,安静。
柳娘在不远处候着,面有愁容,见燕钊来了,就要行礼。
燕钊摇头表示不必,放轻脚步走过去。
当他走近,借着月辉看清她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她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苗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用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她站起身,低下头,强忍哽咽,轻声说:“将军,你来了……”
燕钊拧眉,正要开口,苗悦抢先打断了他。
“我也知道,你气我瞒你、骗你。”苗悦深吸一口气,抚着心口,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怕一旦说了实话,就不得不离开这里,不得不……离开你。”
她哽咽着:“我舍不得将军,我真的舍不得。像这样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看看你,对我来说,都像做梦一样。我怎么忍心亲手打破这个梦。”
眼泪噗噜噜地掉下来,苗悦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可我也知道,我总是用谎话搪塞你,你心中定然不快,对我有了芥蒂。我心里也像压着块石头,日夜难安。”
她轻轻叹气,心酸又认命:“罢了……真情如梦,终有醒时。与将军在一起的这些时光,于我,已是上天厚赐,不敢再奢求更多了。将军待我的好,我都记着。既然你如此想知道真相,那我今日,便都告诉你。”
她抬起泪眼,望进他眼底:“只愿真相大白后,将军念在往日情分,容我一个人悄悄离开……别让我走时的狼狈样子,污了将军的眼。”
燕钊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他静静地看着她。
苗悦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话都说出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
燕钊抬手,食指点在她唇上,止住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苗悦大松一口气。
又赌对了。
燕钊的手指没有移开,略带
薄茧的指腹摩擦着柔软的唇瓣,缓缓向下,划过她精巧的下巴,一用力,迫使她完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钊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仔细地打量她的眼睛。
“你在撒谎。”他说,“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可以用眼泪和几句漂亮话,把我打发了。”
苗悦心脏怦怦的跳,她怀疑昭宁公主的心脏病要犯了。
她下意识想扭开头,避开他的视线。
燕钊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稍稍加力,不许她躲。
“你满口谎言,虚情假意……”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但是我认了。”
“真相,我自己去查。”他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苗悦问:“什么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在何处,变成何种模样,你都要回来,回到我身边。”
苗悦知道自己只需要点点头就可以了,但她竟然点不下去。
她深知,如果自己再换个身体,势必要远远躲开燕钊以保证记忆世界平稳运行。
他刚刚揭穿她的谎言,她就要再欺骗他一次。
燕钊看出她的迟疑,轻嗤一声,自嘲道:“我该感谢你,在这个时候倒不想骗我了。”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要走。
苗悦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触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怔。
燕钊的手干燥温热,而苗悦的手,在衡州六月潮热的空气里,凉得像一块冰。
燕钊立刻皱起眉,想反握住她,生生忍住了。
苗悦说:“我是骗过你很多,但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她顿了顿,“燕钊,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燕钊看向她:“因为你以为自己要离开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苗悦说:“我没有一直骗你。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也是真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话都说到这了,我不会再厚着脸皮来找你,也就没机会再骗你了。”
她要松手,指尖才一动,又被他反握住。
“照你这么说,”他逼近半步,“那个吻……也是真的了?”
苗悦微怔,抬眼望向他。
下一秒,燕钊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灼人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第71章
老话说, 床头打架床尾和。
苗悦虽然没结过婚,也没在床上跟人打过架,但她现在觉得, 这话多少有些道理。
自她那个冲动的告别之吻后,燕钊对她起了疑心, 两人冷战几天。
如今第二个吻过去, 他们和好啦。
至少在苗悦看来, 他们和好啦。
至于燕钊那边是不是也同样这么认为, 苗悦拿不准。
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燕钊, 喜欢的人揣着那么大一个秘密, 死活不说,还不许问,心里肯定憋得难受。
苗悦对燕钊多少是有愧疚的, 可转念想想, 又觉得这愧疚来的多余。
记忆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对燕钊来说,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醒来便会忘记。
真正可怜的,是她自己, 她可是要带着关于两个人所有的记忆,回到现实的。
既然如此,她不如在这梦里,多给自己攒点实实在在的美好体验。
燕钊此刻再酸涩难熬,等回到现实,也不过是消散的梦境。
这么一想,苗悦心里那点愧疚, 也找到了平衡,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她了。
同样开心的还有柳娘。
虽说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将军和夫人之间那场不快究竟因何而起。
在她看来,不过是夫人泡温泉后身子虚脱晕了一回,将军便莫名其妙地冷了脸,生生闹了几日别扭。
症结在哪儿,柳娘说不清。但破局的关窍,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
就在将军主动低头的那个吻里。
那晚过后,夫人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松快。
要不怎么说老话在理呢,床头打架床尾和。
柳娘是个过来人,再明白不过了。
她手持玉梳,灵活地为苗悦挽起长发。
“夫人,您瞧这支珍珠发钗可好?色泽温润,最是衬您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