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悦瞥了一眼,那珠子虽好,颜色却过于素净了。
她目光一转,看到一支镶着碧玺的赤金步摇,明艳的红色煞是夺目。
“戴那支试试。”她指了指。
柳娘依言为她簪上。
鲜艳欲滴的红色衬着镜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非但未能增添亮色,反显得那面容愈发苍白脆弱,有种头重脚轻的突兀感。
苗悦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啧”了一声,遗憾地将步摇取了下来。
“还是换那支银镶玉的簪子吧。”
柳娘忙接过,为她重新簪好,宽慰道:“将军喜爱的是夫人您这个人,无论簪环首饰是艳是素,在将军眼里都是一样的。”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再说,夏祈节上,满街的姑娘媳妇儿,哪个不是穿红着绿、争奇斗艳。反倒夫人这般清雅脱俗,更显特别,保管叫人一眼就瞧见。”
燕钊前几天同苗悦说起过夏祈节。这是衡州城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在那天,城主将携夫人至城隍庙主殿,为全城百姓焚香祈愿。礼成后,一同登上庙前彩楼,接受百姓朝贺,并向楼下抛洒象征吉祥的五谷、彩缕与金银箔花。
届时,他们还要在众人注目下品尝今年第一杯花酿酒,并一同系上崭新的丰登绦,以示对衡州城的祝福,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城中经济持续繁荣。
燕钊说起这些时,语气平平,末了还添了一句:“你若觉得身体不适,不必勉强。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虚礼,不去也无妨。”
苗悦当即摇头,认真道:“我一定要去的。在百姓眼里,这些可不是虚礼,而是秩序,看到这些,他们心里才会觉得安稳。再说,这是掌管衡州城后第一个重要节日,我更要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这座城谁是主宰,谁在为民祈福。让那些觊觎你位置的小人知难而退。”
燕钊后来将这话告诉了杜言。
杜言捋着胡子,笑道:“还真和石红玉有些像。”
燕钊道:“哪里像,就是一个人。”
夏祈节的前一天,燕钊将乌木腕扣拿给了苗悦。
“时间不够,还是只能放两根针,不过机关部分都用了陨铁,触发十分流畅,射程和力道都比之前的强。”
苗悦当即试了一次。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去势凌厉,去掉了回收用的丝线,成了一件彻头彻尾的暗器。
“明天人多眼杂,我会安排护卫保护你。你自己贴身带着这个,也算多一层防备。”
苗悦笑起来,随口道:“放心,当年我一个人从长安……”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眼神飘忽了一下。
燕钊看了她一眼,并未追问。
苗悦问起别的:“我听说,周隐还被你扣在衡州,不让他回长安。”
燕钊道:“我以为他知道些李晏的底细,现在看来,他连自己主子换了人都没察觉。放他回去更麻烦,徒增事端。他若愿意为我效力,我便让他在杜言手下领个差事。若是不愿……再说吧。”
苗悦抿了抿唇,没再吱声。
夏祈节当日,天还未亮透,衡州城便已苏醒。
城隍庙前的广场及周边几条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挤
得水泄不通。
各种声音混作一片喧嚣的海洋,到处是攒动的人头和鲜艳的衣裳,真如柳娘所说,满城的人都将最鲜亮的行头穿了出来。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
燕钊携苗悦出现在城隍庙前。
燕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苗悦则是一身水青色织锦宫装,鬓边簪着素银镶玉的簪子,在周遭一片姹紫嫣红中,确实清雅醒目。
两人一出现,广场上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热切地追随着他们的城主与夫人,甚至有人激动地跪拜下去,口中喃喃着祈福的话语。
燕钊步履沉稳,苗悦仪态得体。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偶尔向两侧的百姓颔首致意。
无数道视线黏在苗悦身上,好奇的、羡慕的、祝福的。
行走在这汹涌的人潮与炽热的注视中,苗悦的心涨得发酸。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又奇异地催生出澎湃的力量,仿佛这真的是她的城,她的民。
仪式按部就班。在城隍庙主殿焚香祈福,过程庄严肃穆。
燕钊始终在苗悦身旁,时而搭手扶着她。
祈福仪式结束,二人移步彩楼。
彩楼之下,祝成锦早已垂手恭候。
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赭色团花锦袍,脸上带着恭敬与喜气,见二人过来,立刻上前两步,笑着引路:“请将军与夫人登楼。”
祝家从上上代家主开始,便承担了夏祈节的大小事务,祭品采办、场地布置到流程安排,都有专人负责。
祝成锦接管此事也快二十年了,对此间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此刻侍立在侧,俨然是这场盛典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彩楼高两余丈,披红挂彩,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海。
燕钊与苗悦并肩立于栏前,接受百姓朝贺。
苗悦从侍从捧着的金盘中抓起大把的五谷、彩缕、金银箔花,扬手洒向楼下。
人群顿时沸腾,无数手臂高举,争抢着这些象征吉祥的赐物,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澎湃的心潮在苗悦胸中激荡,风声、欢呼声、心跳声混在一起,让她血脉偾张。
若非这场奇诡的穿越,她此生都无缘体会此情此景。
她忍不住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燕钊。
燕钊似有所感,亦在同一时间转头望来。
在宽大礼服袖摆的遮掩下,燕钊的手悄然探出,握住了苗悦的手。
苗悦笑意更深,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勾了一下。
侍女奉上两盏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是今年夏日第一杯花酿。
燕钊与苗悦同时举杯,在无数目光注视下,齐齐饮下。
礼官随即奉上一条以金黄赤红丝线编成缀满饱满五谷的丰登绦。
燕钊与苗悦各执一端,共同将其系在彩楼最高处的朱漆栏杆上。
红绦在风中飘动,缀着的谷粒微微摇晃,昭示着丰饶与安泰。
楼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祝福。
顶着烈日,一套流程走下来,苗悦面上虽还撑着,后背的衣裳却已被薄汗浸湿,呼吸也有些不匀。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虚弱。
祝成锦见状,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夫人,祭祀大礼已毕。按往年惯例,夫人此时便可移步后园精舍稍作歇息。那里已备下清茶与冰盆,最是清静解乏。不知公主殿下是否需要人引路前往?”
燕钊对苗悦道:“你去歇歇。柳娘,照顾好夫人。”
他又点了四名身着常服的亲兵:“你们护送夫人去后院,守在厢房外,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
亲兵齐声应是。
苗悦也不再强撑,轻声道:“那我先去歇会儿。”又对祝成锦微微颔首,“有劳祝先生费心安排。”
祝成锦连道不敢,命家仆引路,领着苗悦下彩楼,朝城隍庙后院走去。
第72章
城隍庙后院果然僻静, 与前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祝家家仆在一处小巧的四合院门前停下,恭敬道:“夫人,便是此处了。里面一应物事都已备齐, 您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 只管吩咐门外下人。”
苗悦点点头, 在柳娘搀扶下走进院子。
院内青砖铺地, 植着几丛翠竹, 清新雅致。正房内陈设简洁, 桌案椅凳一尘不染, 靠墙的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柳娘服侍她坐下,又倒了温水,轻声道:“夫人不如就在这榻上躺下歇息一会儿?这锦被看着都是新换的, 很干净。”
苗悦确实疲惫, 四肢百骸都沉重不堪。
她点点头, 褪去外衫和鞋袜,躺了下来。
柳娘为她掖好被角, 放下半边床帐,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掩上了门。
门外,四名亲兵按刀肃立,将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苗悦闭上眼,朦胧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声音不对。
作为一个常年与机关暗道打交道的“贼”,苗悦对房屋结构、家具声响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坐起身,掀开锦被, 在褥子上按了按,又屈指在床板上敲了几下。
声音空洞。
苗悦探身,去看床脚与地面的接缝处。
果然,那缝隙的大小高低,与床板的厚度及承重该有的状态略有出入,下面并非实心地基。
这床有问题!
她刚意识到这一点,正欲离开,床板却猛地向下一陷。
苗悦反应极快,借力向侧面一滚,险险避开了洞口,狼狈地摔在脚踏上,同时厉声喝道:“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