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_江月年年【完结】(63)

  冬忍隐觉他破防,心情舒畅了不少,不咸不淡地反问:“熟吗?”

  陈释骢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旧事如数家珍般地倒出来,咬牙道:“是谁以前帮你费尽心力摘柿子,你吃了一口就嫌腻,全都剩下了。”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灵机一动,非说吃柿子,让他举着长杆打了好久,累得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最后,柿子是打下来了,某人却只吃了一口。

  冬忍:“主要那个柿子确实不好吃。”

  当初,她只是怀念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吃柿子的光景,到了柿子丰收的季节,便想趁机忆往昔。谁曾想,没被雪冰过的柿子,滋味和记忆里的截然不同,甜蜜得有些过分,自然也就咽不下去了。

  陈释骢对此耿耿于怀,他怕她不够吃,还摘了好几个柿子,结果沦为打扫战场的人。

  他不肯罢休,又道:“是谁嫌重懒得带自己的保温杯,偷偷把杯子塞进我的道具车,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拆完封条才告诉我。”

  有时候,他都佩服她那天才般的主意。犹记那日,她从容不迫地从他车里取出自己的水杯,让毫不知情的他目瞪口呆。

  冬忍:“……那是一个误会,我是放错车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唯有较重的东西,自己容易放错。

  陈释骢见她移开视线,冷笑道:“还有,是谁以前骗我,说去她老家就必须吃虫子,还说她老家穷,没有其他吃的。”

  年幼无知的他,听完这话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仔细想想,该可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

  这一回,冬忍没有借口了,她就是单纯觉得,骗他吃蜗牛好玩。

  要是有机会,下次还骗。

  陈释骢追问:“我们不熟吗?你有没有良心?”

  方才,他听她说双方不熟,简直天塌了。

  “这不是你说的。”冬忍道,“家里大人认识,你跟我不太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初中,放学回家的路上,你对你们班的人说的。”

  陈释骢经她提醒,这才隐约想起此事,却没料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忙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手机号给他,不然他又要搞一堆幺蛾子,我才故意找了个借口。”

  对方当时还责怪陈释骢不够义气,藏得那么深。

  他心想,把女孩的手机号交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讲义气,对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释骢听她旧事重提,又道:“你那时居然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他既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最擅长审问和吓唬我了么?”

  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才不会为此内耗,真生气也忍不到现在,没准回家就甩出一句“关门”,然后开始严厉拷打。

  私下里,她才不像在长辈面前那般听话懂事,时常一点面子都不给。

  冬忍略一沉吟,问道:“那你的手机号呢?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

  “我原来的手机不是要剪卡,不知道是不是SIM卡芯片受损,充电一段时间后就烧坏了,后来又遇到一些事情,没法及时换卡……”

  陈释骢恍然醒悟:“你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很多个?”

  她是不爱打电话的人,他是知道的,就像他时常疑惑,她回短信为什么那么慢。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怀疑,要是自己一个假期不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同样一个假期不联系,倒不是双方闹别扭了,她可能就单纯忙学习。

  她总是淡淡的,以至于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一头热,还是她也需要被联络。

  所以她是介意这些的?

  陈释骢微微失神,目光怔怔地落在冬忍身上。

  冬忍瞥见他眼底晃荡的光,竟有些受不住这种眼神。

  “没有,没打过。”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山里来的,不会打电话。”

  “……我可不会再被你这种卖惨话术骗到了。”

  那些缺失时光里的罅隙,像扎进肉里的木刺,总在不经意时隐隐作痛,可只要拔了,也就好了。

  一时间,谁也不愿再翻旧账,木刺没了,连带着那道伤口,仿佛也找不到了。

  走廊里传来旁人的脚步声,两人没再停留,并肩往教室走。

  “我妈今晚才回来,我打算待会儿去姥姥姥爷家,你和小姨要去么?”陈释骢随口道,“正好晚上就在那边蹭饭了。”

  冬忍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她平静地告知:“姥爷去世了,姥姥搬去跟舅舅住了。”

  “……”

  -

  放学时,冬忍收到了楚有情的短信。

  楚有情说,她跟大姨联系过了,陈释骢确实转进了冬忍所在的班级,还让两人今天一同回家吃饭。

  楚无悔是晚上的红眼航班,暂时管不了儿子,便将其托付给妹妹。

  冬忍正打算叫上陈释骢,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的座位空了。

  她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自己低估了他放学跑路的速度。

  要不要跟楚有情联系,说陈释骢先走了,让楚无悔打座机通知他?

  但他真的回家了么?

  冬忍思索再三,收起了手机,莫名生出某种直觉,没有直接联系母亲。

  中午,陈释骢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好半

  天说不出话。

  现下,他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处了。

  -

  院子门口的大树依旧繁茂,陈释骢独自乘公交车,抵达大院楼下。

  家属楼仍是砖红色的外墙,跟往昔的模样并无区别。

  他熟门熟路地踏上逼仄的楼梯,没用多久就来到三楼,抬手握住门把,却并没有拧开。

  过去,老人们很少锁门,院子里的治安不错,周围是相熟的邻居,只要家里有人,自然就不反锁。他们要接待随时到访的子女,时不时跟附近的邻里们唠嗑,锁门极不方便。

  陈释骢被挡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旁边的消防柜,摸索起柜子上方夹层里藏匿的备用钥匙。

  这是老人们以前告诉他的秘密。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贪玩,遇到老人外出买菜了,进不了家门,便在消防柜里拿钥匙。

  楚无悔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怀揣着狡黠的心思,刻意没告诉同龄的女孩。

  毕竟,他还盼望某个关键时刻,两人被锁在家门外时,大显神通地变出钥匙,展现作为兄长的可靠担当。

  现在时过境迁,幸好童年的记忆没失效,备用钥匙还在。

  陈释骢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可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原因无他,此处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跟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家截然不同。

  从前的客厅里该飘着电视机的声响,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叮铃哐啷,家人们的交流声和脚步声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可如今,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孤零零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欢声笑语绕梁,没有饭菜香气萦绕,仿佛连空气都灰蒙蒙,失去了往日的暖光。

  这似乎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家。

  客厅的摆设好像略有变化,架子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相框,相框内的老人抿着含蓄温和的笑。

  待看清姥爷的遗像,陈释骢紧绷的情绪终于决堤,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控制不住地落泪,为了这场迟到的碰面,不知哭了多久。

  他回来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眼泪在地板上洇开湿痕,陈释骢像被抽去全部力气,只觉胸腔发疼,任由无法压抑的情绪流淌而出。

  直到房门发出声响,才唤回了他的神智,打断这场潮湿的雨。

  冬忍推开家门,见他眼圈泛红,不禁迟疑道:“你在哭么?”

  她顿时进退两难,感觉到时机不对,对方的心情明显沉郁又脆弱。

  “……没有。”

  陈释骢语气发闷,摸了一把脸侧,岔开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阵沉默弥漫。

  冬忍猜到他方才失态了,沉吟数秒,说起另一件事:“送姥爷走的时候,是我拿的引魂幡,他们说要家里最大的孩子拿……”

  果不其然,陈释骢睫毛颤动,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似乎哽住了。

  再多的懊恼和遗憾,此刻都于事无补。

  姥爷会为此生他的气么?

  冬忍却像没察觉他的落寞,不紧不慢道:“以后我就是家里的老大了,你是老二。”

  “……”

  陈释骢被噎了一下,温吞地问:“重点是这个么?”

  这个小插曲驱散了少许盘绕在屋内的乌云。

  冬忍见他神情微妙,似乎恢复些许气力,又抬头看了一眼姥爷的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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