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_江月年年【完结】(8)

  楚无悔颔首:“过两天,我带你去新学校,可能有个入学考。”

  冬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的。”

  储阳抱着被褥下车,干笑道:“那我们上去,你再送送姐?”

  男人打心底不愿女人多加逗留,单纯是说两句客套话,无奈当事人却没听懂。

  楚有情爽快地回:“好,我待会儿就回去。”

  夜幕中,细雪飘散,如绫如羽。

  男人和女孩怀里抱着床被,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往昏黄的单元门里钻。两人的脚步惊醒了楼道的灯,一层又一层的楼道窗户依次亮起,直到响起开锁的咔嚓声。

  “骢骢跟我说,周盼给人小姑娘就包了两百。”楚无悔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她目送父女俩抱东西上楼,漫不经心道,“还问我怎么比他少四百。”

  陈释骢向来仗义执言,还是什么话都憋不住的年纪,扭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啊?”

  楚有情不知此事,她讶然半晌,又苦笑道:“不见得就是嫂子包的吧?你弟不点头,她也不敢应。”

  “真够膈应人的。”楚无悔啧一声,“你俩快要结婚,你哥说包多少?”

  “我俩又不摆席,你知道我讨厌那些,最多就是旅行结婚……”

  “那亲兄妹也该给份子钱吧?他孩子出生,还有满月酒,我们没给么?”她不悦地皱眉,“等你拿到了,告诉我金额,要没我们之前给得多,看我不骂死他。”

  “没必要,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惦记咱的,都算出息了,还计较这些。”楚有情揶揄,“人家现在是居家好男人,孝顺父母,疼爱妻子,家里的顶梁柱,还修楼道灯呢!”

  “无利不起早。”楚无悔轻蔑地笑,“我看他没憋好主意。”

  吐槽兄弟没准是每对亲姐妹的必经之路。

  两人说笑一会儿,面对白茫茫,又陷入沉默。

  车内,雨刮器刷走零星的雪,在玻璃上凝成朦胧水幕。

  良久后,楚有情偷瞄姐姐的脸色,试探道:“还烦着呢?”

  楚无悔斜她一眼:“你说呢?”

  “烦谁?”楚有情打趣,“你弟,还是你妹?”

  楚无悔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都烦得要命。”

  楚有情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烦我什么?”

  “真就这样……”楚无悔望着楼上亮起的窗户,抿唇道,“算了。”

  虽然话未出口,但语气足够了,道尽未尽之词。

  真就选择这样的人?真就这样结婚成家?

  真就这样开启另一种人生?

  楚无悔有一连串的疑问,总觉得鲜活又离经叛道的妹妹,不该踏入循规蹈矩的庸俗模式,又不清楚对方的理想人生该如何,最后只能化作一句“算了”。

  她怕她年少的天真、狂妄和倔强,随着鸡毛蒜皮的打磨而凋谢,如同蒙受岁月洗礼的发黄珍珠。

  更怕自己对她的不甘,实际是自我的投射。

  究竟凋零的是她,还是她?

  车窗外的雪花渐大,鹅毛般挥洒,雨刷器愈加用力,勤奋地工作。

  姐妹俩并肩坐着,静静欣赏白雪飘,好长时间没说话。

  车灯下,她们同处一方天地,抛开诸多杂念烦恼,一如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冬天,结伴蜷缩在温暖被窝里,不用刻意搭话,各干各的事情。

  好半天后,楚有情开口:“其实我以前,也有这感觉,尤其你结婚的时候,看你跟姐夫步入婚礼殿堂,跟他的家里人寒暄,当时莫名其妙特别难受……”

  楚无悔一怔。

  “我总觉得,我的姐姐,陪我长大的姐姐,不只是我姐姐了。”

  她语气怅然,又望向身边人,眸光温润:“但你还是我姐,不是么?”

  楚无悔哑口无言。

  一时间,脑海里突然响起妹妹童年的喊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慢悠悠地叫“姐姐”。

  她们会在雨天黏在一起,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会在晴天闲逛小店,买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们有过争吵、拌嘴,也有天生的同仇敌忾,相同家庭环境所带来的共情、和解。

  毕竟,不管什么挂饰物件,在成为情侣款之前,都曾经是姐妹款。

  但又是什么让她们逐渐分开?

  楚无悔已经不记清,上次跟妹妹独处,是在何时何地了。

  白霜铺地,褪去枝叶的树干覆盖落琼,楚有情撑开了伞,拢了拢羊绒围巾,低头跟车里人告别。

  车窗缓缓降下,楚无悔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沉着道:“祝贺你踏入了人生下一课题,改天带小孩们一起出来吃饭。”

  “好,过两天吧。”

  楚

  无悔端详对方许久,冷不丁道:“楚有情,你要倒血霉了,你也当上妈了。”

  这话既像幸灾乐祸,又像是客观评价,带着一贯的锐利。

  楚有情不满地挑眉:“怎么还咒人呢?”

  “准备好当牛做马,这不就是妈么?”

  楚无悔笑了:“像我以前带你那样。”

  发动机运行起来,轮胎碾过冰凝,咯吱咯吱响。

  夜幕和雪色之中,深色汽车远去了,载着她们少女时代的青涩记忆,只留下数道清晰可见的车辙。

  楚有情定定地看着此景,直至车影消失,才转身上了楼。

  每个枯燥寡淡的中年人,大抵都有不染尘俗、肆无忌惮的青春,不羁又莽撞,纯粹且张狂,最后套路般地沦为日复一日的无聊。

  但好在她们还牢记彼此的芳华韶光。

  第5章

  新家位于宣武区,建筑结构跟高校家属楼差不多,只是楼道要更为陡峭,台阶并不平整,角落还有积土。墙壁上张贴各类小广告,红字白底,密密麻麻,无外乎写有开锁电话之类的贴纸,常年积压,无人清理。

  即便是干惯农活的冬忍,来到了寒冷凋敝的北京,穿着厚棉衣,抱着重被子,一口气爬上四楼,后背也生出薄汗,站在门口略微气喘。

  但她一路没向储阳求助,一如储阳径直在前,他全程没回头,连问都没问过。

  父女俩都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她和他不熟。

  -

  四楼的家门是两层,外面是防盗门,里面是木门。每次开门难免叮铃哐啷,储阳都用钥匙摸索好久,才终于开辟出进去的路。

  进门后,男人随手将床褥甩沙发上,大手一挥,开口指示:“你是这个屋,厕所在那边。”

  他转过身来,发现小女孩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向下移动,看到那双沾染雪泥的新鞋,这才恍然大悟,弯腰翻找起来:“哦,这有你的拖鞋,进屋得换鞋,别像村里面,随便到处踩。”

  “……”

  不知为何,冬忍觉得自己病了,来京后就水土不服。

  现在,她听储阳说话会恶心,反应迅猛,没有来由,但以前在老家不是这样。

  无端的,她内心涌生忧虑和后悔,不该到楚有情家过春节,不该接触阖家欢乐的气氛,不该体会人和人之间的容忍和善意。

  倘若没见过正常的家庭,她就不会有对比,就像不见光的人。

  永远不会意识到,周围是一片阴晦,没白哪来的黑。

  玄关处,储阳拿出一双黄色拖鞋,毛茸茸的布料,印有卡通白兔子,俏皮可爱。

  冬忍笃定,兔子拖鞋由楚有情挑选,储阳脚上那双是蓝色的,鞋柜上还有一双粉色的,明显是一家三口。

  她默默地换上,抱着被子进屋,顺带观察格局。

  房子楼龄不短,大概六七十平,标准的两室一厅,却做到南北通透。

  年轻夫妻买的是二手房,装修风格仍沿用上一家,暖气片被红木柜子包裹,地板却是浅黄色瓷砖,都是老年人喜欢的材料,但被简单装饰,倒也温馨起来。

  次卧的房间并不大,有一张上下铺的儿童木质床,最左侧的楼梯是储物格子。床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学习台灯,椅背上挂着新书包,同样是金黄色的。

  床铺上只有床垫,冬忍将被子放下,利索地展平、铺开,很快收拾出新床。她一声不吭地出去,又抱回储阳甩在沙发上的被褥,将其整齐叠好,堆在下铺的床脚,打算等楚有情回来后定夺。

  储阳倚在门边,指间挟一只烟,吊儿郎当地看着,全程没有搭把手。他猛吸了一口,见女孩还不理自己,这才故作深沉道:“以后听你妈的话。”

  烟味刺鼻,冬忍背对男人,早就蹙起眉头,待听到这句话,还是应了一声。

  “……嗯。”

  没准是细微的回应,唤起了男人的表达欲,储阳想起什么,猛然站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对了,大姨给你包了多少钱?”

  他不等她回答,便眼红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大姨可牛了,做律师挣好多,她公公是三甲医院的院长,送礼的人都排队,人家还不一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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